自諸葛亮之下,所有要回成都的文臣武將都穿戴整齊,來到了行軍隊伍中。
這種大規模撤離可是一個精細活,稍有不慎,這支龐大的隊伍就會帶得分崩離析。
不信去看看後世的學校組織學生們郊遊了,那可真是啥情況都能遇見。從特大食品衛生中毒事件到某個小孩突然變棍母,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所以漢軍一行人也是在準備充分之後才選擇開拔。
諸葛亮一聲令下,這條歸鄉的游龍就在蜿蜒大山中不斷輾轉騰挪。
馬謖倒也沒被虧待,有自己的專屬囚車,裡面還有去年秋天的麥稈作墊料,堪稱皇家般的享受。
徽欽二宗那種。
馬謖躺在囚車裡,閉目養神,忽然聽到一陣噔噔噔的馬蹄聲。
抬眼一看,原來是王平。
王平小聲在看守馬謖的守衛耳邊說了兩句,袖子裡悄悄遞過去一個小袋子。
那士卒就把頭偏向另一邊,完全不往馬謖這裡看。王平趁此機會,趕緊打馬靠近了囚車。
「馬將軍……」王平開了口,接下來卻又不知道怎麼說了,就這樣在不斷的顛簸之中和馬謖大眼瞪小眼。
最後他還是在說不出來,就把口袋裡的東西往馬謖囚車裡一放,扭頭就走了。
馬謖仔細看過去,原來是兩個小陶罐,打開瓶塞一股酒的香味兒就飄散了出來。
馬謖瞬間感覺心情十分美好。
知道我好酒,還專門拿這個考驗幹部。
馬謖趕緊給自己整了兩口,不一會,一股溫熱的感覺就從腹部往四肢擴散。
還得是酒水。
馬謖躺下沒過一會兒,游楚又給看守馬謖的守衛塞了點東西,給馬謖帶了一條不錯的毯子。
游楚幫著把毯子塞進了囚車,就小聲給馬謖提點建議:
「馬將軍,您別擔心,依我看你這個事兒多半沒問題。現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只要陛下還想著建功立業,那就肯定不會多為難你。」
「不過將軍也要提高警惕,天下早晚有安定的一天。到那個時候將軍你還能不能過關,就要看陛下會不會學他的祖宗了。」
將自己的肺腑之言說完,游楚也沒有久留,馬上就往回趕。
現在的涼州還需要他居中協調,所以這一次游楚算是頂著被處罰的風險,來給馬謖送點東西。
馬謖聽完了游楚的話,內心毫無波動。
陛下的祖宗是誰他根本不清楚啊。學誰?怎麼學?這可都有大講究。
漢前面的皇帝有多少個,他都不太了解。
好像是二十?
馬謖想了一會兒,決定先把毯子鋪上再說。再把酒擺開,嗯,就差點下酒菜,就能組成一次野餐。
正想著這個問題,李越也騎馬趕了過來。一開口沒說別的,就是告游楚的狀。
「長話短說吧,馬將軍,我馬上還要回涼州,我覺得游楚這個孬孫子肯定會把涼州的事情搞得一團糟。這些是一些吃的東西,您在路上慢慢享用。」
說完還沒等馬謖回話,李越也緊跟著游楚的步伐回涼州了。
只留下馬謖一個人望著他們倆遠去的背影。
這幫人怎麼這麼著急呢?連讓他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
傍晚,隊伍停下了步伐。
帳篷背很快地直起來了,營地里也升起了篝火,煮起了熱粥。
馬謖的囚車被拉到一個角落,停了下來。守衛有一半都去吃飯去了,另外一半就坐在地上看著。
馬謖在囚車裡站起身,可惜這個囚車實在是太小了,小到馬謖的身材在裡面根本站不直腰。
無奈馬謖只能低頭折騰自己為數不多的幾樣東西。他正尋思著把身下墊著的茅草抖一抖,弄得蓬鬆一點,躺著舒服些,結果就聽到了一聲令人火大的譏諷。
「喲喲喲~這不馬謖馬大將軍嗎?幾天不見這麼拉了?」
馬謖翻起一隻眼皮,張郃此時正賤兮兮的在他前一輛囚車當中對著他咧嘴。
原來他們湊一塊了。
此時張郃的心情別提有多好了,原本他還在鬱悶,怎麼這麼努力,還是被漢軍抓了俘虜。
結果轉頭一看自己的仇人也和他一樣,被關在囚車裡面。
「馬將軍,真不知道您費盡心機繞到我的後方,奪下了關隘。有什麼用?你看看,你現在還不是落得和我一樣的地步。」
「那又如何?」馬謖突然的話語打斷了張郃的笑聲。
「我就算明天就被處死,我也沒什麼好遺憾的,反正我已經報了仇,也做到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我已經沒什麼遺憾的。」
「對於我來說死從來都不可怕,死是涼爽的夏夜,可供我無憂地安眠。
昨日你看錯了我馬謖,今日你又看錯了我,或許明日你還會看錯,但我終究是我。不是你,不是三家姓奴。」
馬謖的眼神中全然沒有對未知的迷茫和恐懼,只有大仇得報的解脫。
張郃沉默了。
他沒有計較,也沒有繼續譏諷馬謖,只是用一種別樣的眼光凝視著馬謖,而馬謖同樣毫不客氣地看了回去。
過了半晌,他突然問道:「你說的這個仇人就是我對嗎?」
「對。」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起你。」
張郃碰的一拳打在囚車的木柵欄上:「你有什麼毛病?你看不起我,我就是你仇人?你都跟我落到同一種境地了,有什麼好看不起的?」
話題到了這裡,張郃是徹底破防了。
他在幾天之前還是高高在上的左將軍,這兩天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階下囚,對於他這樣一個中老年人來說,變化太大了。
而他本來就指望嘲諷嘲諷馬謖,給自己的心裡一些慰藉,但是馬謖近乎侮辱性的話語直接激怒了他。
馬謖絲毫沒有因為張郃的哈氣而感到害怕:「你先搞清楚我是因為你三易其主,我才看不起你。但是我們兩個的仇,根本不是這件事,你再仔細想想你做過什麼吧。」
張郃安靜了下來。他開始一點一滴地反思著自己短短的一生當中,究竟做過了哪些事?值得馬謖這樣一個人去仇恨。
馬謖是荊州人,而張郃能夠想到和荊州人的交集,只有劉備攜民渡江那會兒,他帶兵追擊劉備,將那些逃亡的百姓又全部抓了回去。
難道馬謖是因為這件事,在給百姓們打抱不平?
還是說……
張郃突然想起了他曾經幹過的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雖然這件事在後來沒有任何人指責他,但是這件事情畢竟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痕跡。
「是官渡?」
馬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