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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官家又雙叒叕無後了

2026-10-12 01:30:15 作者: 浪客閒話

  景祐二年春,汴京下了十幾天的細雨。

  四歲的趙宗實被抱出濮王府時,還在睡。

  乳母把他裹在一件簇新的紫羅襁褓里,從角門出去,塞進一輛青帷小車。

  車簾放下前,他迷迷糊糊看見爹爹站在廊下,遙遙一揖。

  車過州橋,雨絲斜進簾角。

  四歲的孩子醒了,問:「嬤嬤,我們去哪兒?」

  乳母的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聲音含著淚:「進宮。哥兒往後,就是有造化的孩子了。」

  趙宗實不懂什麼叫造化。

  他只知道,從這一天起,他不能再見爹爹,不能再見娘親,吃飯有時辰,走路有腳印,連哭,都得看地方。

  因為,他要進宮了。

  去給官家當兒子。

  彼時天子趙禎,在位十四年,後宮嬪御不少,龍子鳳孫卻像被什麼東西咒住了。

  生一個,夭一個。

  年前又一皇子落地,哭聲都沒讓朝臣聽清,就進了棺。

  朝野內外,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裡都在嘀咕一件事:官家,怕是要絕嗣。

  皇帝無嗣,國本動搖。

  宰相呂夷簡上了道札子,附帶一卷宗室族譜,話說的極委婉,意思卻硬:擇宗室子入宮撫養,以系天下之望。

  仁宗在垂拱殿裡把那捲族譜看了又看,翻了又翻。

  最後硃筆一圈,圈中了濮王趙允讓第十三子,趙宗實。

  為什麼是他?

  趙宗實後來琢磨過。

  宗室支脈里,比他年長的有,比他有來頭的也有。

  選他,大約就因為年紀小,養的熟。

  母親位分低,外家不惹事。

  濮王一脈,離龍椅遠,不招眼。

  

  進宮那天,曹皇后在寢殿見了他。

  皇后當時不過二十餘歲,穿一件藕色宮裝,把他叫到跟前,盯著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母親看兒子,倒像行家看一塊還沒開料的石頭。

  「往後你就養在宮裡。」曹皇后說,「要懂事。」

  四歲就很懂事的趙宗實跪下來磕頭,小嘴巴還嘟囔著什麼。

  隨後,宮裡給他撥了三個內侍,兩個嬤嬤,一間偏殿。

  吃的是小份例,穿的是皇子舊衣改的,逢年過節,宗室進宮的貢果,他能分到一盤,永遠比正經皇子,少兩樣。

  與他一道養在曹後宮裡的,還有一個女孩兒。

  名喚高滔滔,曹後親姐姐的女兒。

  論輩分,該交曹後一聲姨母。

  女孩兒比他小兩歲,圓圓臉,愛掐他的袖子,跟在他身後「實哥哥.....實哥哥」的叫。

  兩個孩子,一個假兒子,一個假女兒,在曹後宮裡吃一道點心,認同一幅字,背同一本《孝敬》。

  宮人們背地裡說,這一對兒,活像是曹後給自己備下的兩枚棋子。

  入宮第三年。

  趙宗實學會了一個保命技能:聽見腳步聲分辨來的是誰。

  曹皇后的步聲高,仁宗的步聲沉,內侍的步聲碎。

  分辨清楚了,才能決定自己該站著、躬著,還是笑。

  寶元二年,宮裡出了大事。

  苗貴妃生了。

  是個皇子,取名趙昕。

  皇子落地的鐘聲響遍整個皇城。

  鍾一響,滿殿的內侍宮人都涌到正殿去了,院子裡霎時空了。

  高滔滔又掐住了趙宗實的袖子,仰著臉問:「實哥哥,這鐘是給誰敲的?」

  趙宗實搖頭。

  他看見自己的嬤嬤從廊下過,腳步匆匆,沒顧得上多看他一眼。

  當天夜裡,曹皇后召他。

  皇后還是那身藕色宮裝,端坐燈下,道:「你母親想你了。收拾收拾,明兒出宮回家吧。」

  九歲的孩子跪在地上,仰起臉:「兒臣做錯什麼了嗎?」


  「沒有。」曹皇后微微搖著頭,「你做的很好。是官家有親兒子了。」

  第二日,青帷小車又從角門出來。

  乳母還是那個人,包袱里是他入宮三年換洗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出宣德門時,趙宗實撩開一線帘子,回頭望了一眼。

  宮牆那麼高,那麼紅。

  紅的像一道傷口。

  他想回到自己的家,縮在母親懷裡大哭一場,再也不想進這道門,見這道傷口。

  回家不到一年,濮王府里的人在飯桌邊聽到了宮裡的消息:「皇子趙昕,夭折。」

  王府上下議論紛紛。

  趙宗實的生母任氏摟著兒子,一個勁的發抖。

  那眼淚掉下來,打在兒子的臉頰上。

  她這個兒子,是宮裡的「棄子」,可宮裡那位官家的子嗣,一個個都留不住。

  留不住的後面是什麼,做母親的不敢想。

  慶曆三年,

  宮裡又來人了。

  說是隨便「看看」。

  看看哥兒長多高了,讀什麼書,騎沒騎馬。

  看完就走,茶都不多喝一盞。

  趙允讓全程陪著笑,送走使者,回書房坐了半宿。

  這個素來謹小慎微的濮王,那一夜對兒子說了一句交底的話:「記住,宮裡的人來看你,是福也是禍。福是他們的,禍可能是你的。往後無論誰問你想不想進宮,你只答一句話,憑官家吩咐。」

  十二歲的趙宗實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刻在腦子裡。

  此後近二十年,他真的只說這句話。

  宮裡嬪御不斷有娠,朝臣不斷上述,仁宗不斷抱有希望。

  每有後宮就館之訊,濮王府就死一般安靜。

  每有皇子落地,趙宗實就被要求「避嫌」。

  每有皇子夭折,宮裡那些眼睛就又一寸一寸的轉回來,落在他身上。

  像一件掛起來的舊衣裳,天要冷了,才想起來看一眼。

  至和三年,

  仁宗大病,旬日不視朝。

  那一次,滿朝都慌了。

  文彥博、富弼這些宰執日夜守在殿外,朝臣們聯名上疏,請早定儲嗣,以防萬一。

  病榻上的仁宗睜開眼,看了半日帳頂,說了一句:「朕之病,當愈。」

  結果,病真的好了。

  好吧,立儲的事,自然又放下了。

  趙宗實那時已經二十四歲,在濮王府外宅讀書,聽到官家病癒的消息,對著皇宮方向磕了三個頭,起身,繼續抄他的《春秋》。

  嘉佑初年,

  諫官范鎮再一次把話挑明。

  他在大慶殿上伏闕請立儲,言辭懇切到近乎決絕:「儲位不定,人心不安,請官家為天下計。」

  仁宗沉默良久:「卿言是也,當徐議之。」

  徐議之,就是緩緩,再緩緩。

  范鎮等不及「徐」,一封接一封的上疏。

  仁宗不厭其煩,默默將他貶出京。

  嘉佑三年,

  包拯拜御史中丞。

  這位閻羅王爺往殿上一站,滿朝都知道要出事。

  眾目睽睽之下,包拯論立儲,論的疾風驟雨,唾沫星子濺到仁宗御袍上。

  仁宗默默抬袖擦了,退朝後還對嬪妃說:「包拯之言,朕當自省。」

  自省歸自省,儲位照舊空著。

  仁宗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不肯死心。

  快五十歲了,他還在等。

  等後宮再生一個,等那個「萬一」落地成真。

  皇帝也是人,越是坐擁天下,越是不肯承認,老天爺不肯再給他一樣東西。

  嘉佑六年,

  眼見仁宗龍體一天不如一天,司馬光進對:「陛下春秋已高,未有繼嗣。儲嗣者,天下之根本。根本未定,枝葉奈何?」


  仁宗臉色不好看:「朕未有過失,卿何遽及此?」

  司馬光答:「曾子之母,賢母也。人言其子殺人,母猶投杼而走。況天下之大,眾口之眾乎?」

  一句話,把仁宗頂在牆上:謠言這種東西,親娘都扛不住,何況皇帝?

  仁宗到底是仁宗,未曾動怒,反倒勸司馬光回家休息,莫傷了身子。

  真正的突破點在嘉佑七年。

  這一年韓琦拜相,他不再講道理,直接擺事實:「天下州縣官,年過半百無子者,可以立嗣,這是大宋的《戶絕條發》,寫在敕令里,行了五十年。官家五十三歲了,立嗣,合祖宗法,合人間理,合天下情。」

  仁宗被將住了。

  用《戶絕條法》勸皇帝,是把皇帝當普通人家勸。

  可偏偏,大宋以仁孝治天下,最講的就是「官家與百姓同條法。」

  仁宗嘆了口氣,做了最後一次掙扎:「後宮方有娠者,姑且待之。」

  等。

  全天下陪著等。

  千呼萬喚。

  卻是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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