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二年春,汴京下了十幾天的細雨。
四歲的趙宗實被抱出濮王府時,還在睡。
乳母把他裹在一件簇新的紫羅襁褓里,從角門出去,塞進一輛青帷小車。
車簾放下前,他迷迷糊糊看見爹爹站在廊下,遙遙一揖。
車過州橋,雨絲斜進簾角。
四歲的孩子醒了,問:「嬤嬤,我們去哪兒?」
乳母的手在他背上拍了兩下,聲音含著淚:「進宮。哥兒往後,就是有造化的孩子了。」
趙宗實不懂什麼叫造化。
他只知道,從這一天起,他不能再見爹爹,不能再見娘親,吃飯有時辰,走路有腳印,連哭,都得看地方。
因為,他要進宮了。
去給官家當兒子。
彼時天子趙禎,在位十四年,後宮嬪御不少,龍子鳳孫卻像被什麼東西咒住了。
生一個,夭一個。
年前又一皇子落地,哭聲都沒讓朝臣聽清,就進了棺。
朝野內外,明面上不敢說,暗地裡都在嘀咕一件事:官家,怕是要絕嗣。
皇帝無嗣,國本動搖。
宰相呂夷簡上了道札子,附帶一卷宗室族譜,話說的極委婉,意思卻硬:擇宗室子入宮撫養,以系天下之望。
仁宗在垂拱殿裡把那捲族譜看了又看,翻了又翻。
最後硃筆一圈,圈中了濮王趙允讓第十三子,趙宗實。
為什麼是他?
趙宗實後來琢磨過。
宗室支脈里,比他年長的有,比他有來頭的也有。
選他,大約就因為年紀小,養的熟。
母親位分低,外家不惹事。
濮王一脈,離龍椅遠,不招眼。
進宮那天,曹皇后在寢殿見了他。
皇后當時不過二十餘歲,穿一件藕色宮裝,把他叫到跟前,盯著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像母親看兒子,倒像行家看一塊還沒開料的石頭。
「往後你就養在宮裡。」曹皇后說,「要懂事。」
四歲就很懂事的趙宗實跪下來磕頭,小嘴巴還嘟囔著什麼。
隨後,宮裡給他撥了三個內侍,兩個嬤嬤,一間偏殿。
吃的是小份例,穿的是皇子舊衣改的,逢年過節,宗室進宮的貢果,他能分到一盤,永遠比正經皇子,少兩樣。
與他一道養在曹後宮裡的,還有一個女孩兒。
名喚高滔滔,曹後親姐姐的女兒。
論輩分,該交曹後一聲姨母。
女孩兒比他小兩歲,圓圓臉,愛掐他的袖子,跟在他身後「實哥哥.....實哥哥」的叫。
兩個孩子,一個假兒子,一個假女兒,在曹後宮裡吃一道點心,認同一幅字,背同一本《孝敬》。
宮人們背地裡說,這一對兒,活像是曹後給自己備下的兩枚棋子。
入宮第三年。
趙宗實學會了一個保命技能:聽見腳步聲分辨來的是誰。
曹皇后的步聲高,仁宗的步聲沉,內侍的步聲碎。
分辨清楚了,才能決定自己該站著、躬著,還是笑。
寶元二年,宮裡出了大事。
苗貴妃生了。
是個皇子,取名趙昕。
皇子落地的鐘聲響遍整個皇城。
鍾一響,滿殿的內侍宮人都涌到正殿去了,院子裡霎時空了。
高滔滔又掐住了趙宗實的袖子,仰著臉問:「實哥哥,這鐘是給誰敲的?」
趙宗實搖頭。
他看見自己的嬤嬤從廊下過,腳步匆匆,沒顧得上多看他一眼。
當天夜裡,曹皇后召他。
皇后還是那身藕色宮裝,端坐燈下,道:「你母親想你了。收拾收拾,明兒出宮回家吧。」
九歲的孩子跪在地上,仰起臉:「兒臣做錯什麼了嗎?」
「沒有。」曹皇后微微搖著頭,「你做的很好。是官家有親兒子了。」
第二日,青帷小車又從角門出來。
乳母還是那個人,包袱里是他入宮三年換洗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出宣德門時,趙宗實撩開一線帘子,回頭望了一眼。
宮牆那麼高,那麼紅。
紅的像一道傷口。
他想回到自己的家,縮在母親懷裡大哭一場,再也不想進這道門,見這道傷口。
回家不到一年,濮王府里的人在飯桌邊聽到了宮裡的消息:「皇子趙昕,夭折。」
王府上下議論紛紛。
趙宗實的生母任氏摟著兒子,一個勁的發抖。
那眼淚掉下來,打在兒子的臉頰上。
她這個兒子,是宮裡的「棄子」,可宮裡那位官家的子嗣,一個個都留不住。
留不住的後面是什麼,做母親的不敢想。
慶曆三年,
宮裡又來人了。
說是隨便「看看」。
看看哥兒長多高了,讀什麼書,騎沒騎馬。
看完就走,茶都不多喝一盞。
趙允讓全程陪著笑,送走使者,回書房坐了半宿。
這個素來謹小慎微的濮王,那一夜對兒子說了一句交底的話:「記住,宮裡的人來看你,是福也是禍。福是他們的,禍可能是你的。往後無論誰問你想不想進宮,你只答一句話,憑官家吩咐。」
十二歲的趙宗實把這句話完完整整刻在腦子裡。
此後近二十年,他真的只說這句話。
宮裡嬪御不斷有娠,朝臣不斷上述,仁宗不斷抱有希望。
每有後宮就館之訊,濮王府就死一般安靜。
每有皇子落地,趙宗實就被要求「避嫌」。
每有皇子夭折,宮裡那些眼睛就又一寸一寸的轉回來,落在他身上。
像一件掛起來的舊衣裳,天要冷了,才想起來看一眼。
至和三年,
仁宗大病,旬日不視朝。
那一次,滿朝都慌了。
文彥博、富弼這些宰執日夜守在殿外,朝臣們聯名上疏,請早定儲嗣,以防萬一。
病榻上的仁宗睜開眼,看了半日帳頂,說了一句:「朕之病,當愈。」
結果,病真的好了。
好吧,立儲的事,自然又放下了。
趙宗實那時已經二十四歲,在濮王府外宅讀書,聽到官家病癒的消息,對著皇宮方向磕了三個頭,起身,繼續抄他的《春秋》。
嘉佑初年,
諫官范鎮再一次把話挑明。
他在大慶殿上伏闕請立儲,言辭懇切到近乎決絕:「儲位不定,人心不安,請官家為天下計。」
仁宗沉默良久:「卿言是也,當徐議之。」
徐議之,就是緩緩,再緩緩。
范鎮等不及「徐」,一封接一封的上疏。
仁宗不厭其煩,默默將他貶出京。
嘉佑三年,
包拯拜御史中丞。
這位閻羅王爺往殿上一站,滿朝都知道要出事。
眾目睽睽之下,包拯論立儲,論的疾風驟雨,唾沫星子濺到仁宗御袍上。
仁宗默默抬袖擦了,退朝後還對嬪妃說:「包拯之言,朕當自省。」
自省歸自省,儲位照舊空著。
仁宗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不肯死心。
快五十歲了,他還在等。
等後宮再生一個,等那個「萬一」落地成真。
皇帝也是人,越是坐擁天下,越是不肯承認,老天爺不肯再給他一樣東西。
嘉佑六年,
眼見仁宗龍體一天不如一天,司馬光進對:「陛下春秋已高,未有繼嗣。儲嗣者,天下之根本。根本未定,枝葉奈何?」
仁宗臉色不好看:「朕未有過失,卿何遽及此?」
司馬光答:「曾子之母,賢母也。人言其子殺人,母猶投杼而走。況天下之大,眾口之眾乎?」
一句話,把仁宗頂在牆上:謠言這種東西,親娘都扛不住,何況皇帝?
仁宗到底是仁宗,未曾動怒,反倒勸司馬光回家休息,莫傷了身子。
真正的突破點在嘉佑七年。
這一年韓琦拜相,他不再講道理,直接擺事實:「天下州縣官,年過半百無子者,可以立嗣,這是大宋的《戶絕條發》,寫在敕令里,行了五十年。官家五十三歲了,立嗣,合祖宗法,合人間理,合天下情。」
仁宗被將住了。
用《戶絕條法》勸皇帝,是把皇帝當普通人家勸。
可偏偏,大宋以仁孝治天下,最講的就是「官家與百姓同條法。」
仁宗嘆了口氣,做了最後一次掙扎:「後宮方有娠者,姑且待之。」
等。
全天下陪著等。
千呼萬喚。
卻是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