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所有人都認為官家死心了。
可他們還是小看了這位仁君最後的倔強。
嘉祐七年八月,制書下:
立宗室子宗實為皇子。
注意:是皇子,而非皇太子。
這也為後面趙宗實即位埋下了隱患。
傳詔的內侍念完制書,跪了一地的王府屬官都抬起頭來。
誰都看的出,這是官家為了給天下一個交代,再一次把「備著」的牌子套在王爺脖子上。
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趙宗實聽完,叩首,然後上表辭謝。
第一次辭,不許。
再辭,遣使敦促。
三辭,使者堵門。
趙宗實上了第四道奏疏,說自己「夙有宿疾,體弱不堪,恐誤社稷。」
韓琦看了這第四道辭表,回覆:「皇子稱疾,即是違詔。」
違詔兩個字壓下來,趙宗實也認命了。
入宮前夜,他把府中下人召到堂前,囑咐了那句後來被記進野史,也刻進他自己骨頭裡的話:
「好好守著宅子。萬一官家再生出兒子,某立馬就回來。」
下人們低頭應是,一言難盡。
嘉祐七年冬,趙宗實正式入宮。
這一次,居正殿,有制書,賜名「曙」。
三十歲的男人跪在福寧殿金磚上領這個名字,叩首的時候,心裡荒唐得很:趙曙趙曙,備了二十七年,備到最後,終於看到曙光了?
第二次入宮之後,趙曙的生活反而簡單了。
每日晨省,暮定,讀書,習武,見駕,退朝。
不多走一步,不多問一句,不多看一眼。
韓琦如何,歐陽修如何,司馬光如何,百官的眉眼官司如何,他一律只做一件事:
低著頭,把「恭順」兩個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仁宗對這個兒子,始終淡淡的。
淡到駕崩前,都沒正眼看過幾回。
到了嘉祐八年三月。
仁宗病了。
起初只是小恙,後來不能視朝,再後來,福寧殿的藥味一日重過一日。
三月晦,宮裡突然傳出話:「官家,大漸。」
......
四月初一,福寧殿。
殿內白燭高燒,素幔低垂,滿室縞素如雪。
趙曙披麻戴孝,跪在靈前,什麼念頭都沒有。
殿內,內侍十二人垂手跪於素帷之側。
宰執班列,韓琦、曾公亮、歐陽修、張昪等人依次肅立。
台諫中,司馬光、范鎮、呂大防的面容在白燭下忽明忽暗。
殿前司甲士的影子投在門檻上,刀槍向外。
趙曙伏地未動。
他在聽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二十七年的謹小慎微,壓得他喘不上氣。
忽然,腦子裡「嗡」的一聲。
像有人在他顱腔里,把二十七年的記憶連同另一段陌生的記憶,狠狠揉成一團,再重新鋪平。
濮王府的雨,曹皇后的藕色宮裝,高滔滔的袖子,包拯的唾沫,韓琦的「違詔」,還有後世書頁上那輕飄飄的一行:
宋英宗,在位四年,崩。
趙曙伏在靈前,忍不住蜷了一下。
房價,股市,機關大院,救護車,ICU,......
?????
穿越了!?
趙曙正在凌亂中消化記憶,便見宰相韓琦從西側宰執班列趨前,先向東側的內侍班列移了半步,再折向正中,距趙曙三尺處停步。
「殿下。大行皇帝崩於福寧殿,中外惶駭。國不可一日無君,臣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這就即位了?
別看趙曙表面上還算鎮定,可真要說從此刻起便坐上龍椅、君臨天下,多少還是需要一番心理建設的。
冷靜下來,細品韓琦方才的話。
「即皇帝位」而非「即皇帝位權聽政事」,更非「太子即皇帝位」。
期間差別,意味著韓琦此刻奏請的,是成年嗣君直接親政,跳過了太子監國或太后稱制的過渡程序。
帷幔斜後方,入內省都都知任守忠垂手立著,雙手捧著一個朱漆木盤。
盤上覆著黃綾,綾下是一卷文書。
趙曙眼角餘光掃過那捲黃紙,它此刻還只是一份由宰相與皇后商議擬定的「遺制」,而非先帝親筆的「遺詔」。
在宋代的詔敕體系中,遺詔需用制書,鈐「皇帝之寶」,經中書門下副署。
而眼前這份,恐怕連翰林學士院的鎖院草制都未曾經過。
韓琦這話的姿態很明確:流程是我在走,節奏是我在控,你按我說的做就行。
倒不是說韓琦能有什麼擅權的惡意。
恰恰相反,這位首相恐怕是真心實意想讓這場權力交接平穩落地。
只是這個人習慣了「臨大事,決大議,不動聲色」,習慣了在緊要時刻由他來定調子。
而他,必須配合,演好這一幕。
「韓相公。」趙曙借著膝蓋的酸痛哽咽道,「曙本濮邸庶孽,幼承先帝慈蔭,養於宮中。嘉祐七年冬,先帝降制,授臣皇子,然未正東宮之名,未備儲貳之儀。今山陵崩墮,曙哀迷失次,豈敢遽承大統?請相公另擇宗室賢者,以慰天下之望。」
這段謙讓之辭脫口而出,都讓趙曙有些驚訝。
想來這具身軀的原主,早不知在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裡,把這句話反覆咀嚼了八百回。
正在這時,一旁的仁宗皇后曹氏開口了:「韓相公。先帝驟崩,內外驚惶。往後大事,還要仰仗韓相公與諸位臣工全力輔佐。」
話音落地,幾名宰執飛快對視一眼,眼底各有思量。
新君已然成年,曹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依舊把「全力輔佐新君」咬的很重,味道一下就變了。
再往深里想,這話的另一層含義是:你小子雖然當了皇帝,但名分不是那么正,得靠這些老臣幫你撐著。
必要時,我這個嫡母也可以說上幾句話。
嚴格來講,曹皇后這話沒毛病。
過繼入宮之前,趙宗實不過是宗室中一個不起眼的庶子,既無尺寸之功,也無半分威望。
除了「仁宗養子」這個名號,再找不出一丁點可以壓得住場面的東西。
偏偏仁宗駕崩得猝不及防,身後竟無隻字遺詔,是曹皇后第一時間封鎖消息,收繳宮門鑰匙,連夜召韓琦入宮。
要知道,真宗當年身為名正言順的太子,尚且險些被嫡母明德李皇后廢掉,何況他這樣一個過繼的嗣子?
所幸關鍵時,曹皇后與首相韓琦站到了趙曙這一邊。
可問題是,趙曙已經是成年天子了,難道您老人家還要垂簾聽政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