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公亮接到差事,呵呵笑了兩聲,接了。
接是接了,每日到張茂則那裡坐半個時辰,茶喝兩盞,看張茂則擬的條格,點頭,說「穩妥」。
偶爾提一條不疼不癢的建議,比如「老黃門逐月米麥宜加厚些」。
張茂則一條條照辦,辦完了,呈官家。
滿朝都看得見曾相公在「協理並省」。
但明眼人心裡都清楚,他是牌位。
官家若真要他主事,必是在小道消息傳出去之前,先把章程擺到他案頭。
如今是朝野都傳遍了,才請他「協理」。
這不是主事,這是借他的名分給改制蓋章,借他的笑臉給改制擋風。
老好人也樂得如此。
「雙面佛」的綽號不是白來的。
於是,一場動了大內根骨的改制,潤物細無聲地推進著。
明面上無波,私底下,每個衙門的鑰匙都換了,每本憑由都加押,每張火印牌都重新烙印。
被裁的老黃門領了遣散錢,哭一場,罵兩聲,見無人理他,也就不罵了。
幾百個閹人,確實鬧不出什麼么蛾子。
滿朝都這麼以為。
只有一個人,在百里之外的粥棚里,盯著一份章程抄本,看了大半個晚上。
司馬光。
他手上還沾著賑災的糠皮,袖子裡還揣著流民冊,眼前這頁紙上,寫的是宮門禁鑰、憑由雙押、火印重鑄。
他越看越不對。
裁兩省,難嗎?
難也不難。
只要看官家想不想管。
若像仁宗那般,誰也不得罪,肯定難。
然兩省積弊就擺在那裡,人人看得見。
只因是閹宦的衙門,皇帝的家事,士大夫的筆不屑沾。
可正因為不屑沾,第一個動它的人才可貴。
不動則已,一動就是整套章程,留誰撤誰、鑰匙幾封、兵馬幾署,都是手法。
手法背後,是章法。
再往前想一層:內廷兩省,開始並了。
下一步呢?
兩府的權?三司的權?台諫的格?還是科舉、役法、錢法?
腦海里冒出來的「更張」二字,像一根針,扎得司馬光心尖一疼。
畢竟,慶曆的傷,太深了。
可他隨即又按住自己。
會不是想得太多?
新君登基,總要燒幾把火。
逐任守忠是一把,壓曹成是一把,並兩省是一把。
火火都燒得准,未必就是變法,也可能只是個極能忍、極聰明的皇帝,在收拾他住了二十七年的屋子。
收拾屋子和拆屋子重建,是兩回事。
司馬光把抄本折好,收進貼身的匣子,對身邊隨從道:「記下來。今日,四月初九,入內省廢。」
隨從應了,又問:「相公,要具札論列麼?」
司馬光望著連綿的粥棚,搖了搖頭。
白粥在鍋里翻滾,一股奇怪的刺鼻味兒,熏得人眼睛發酸。
太醫局藥棚前排到官道盡頭,咳嗽聲此起彼伏。
老吏捧來一摞粗紙:「回相公,八廠先到的三萬一千四百口,已編甲。只是......」
「只是什麼?」
「有幾個甲首,名字對不上口音。滑州棚報上來一個,說是濮陽人,牙牌卻是曹州的。都是來冒領的......」
司馬光翻冊的手停住。
黃紙,黑字,濕痕斑斑。
第十四甲,甲首:空缺。
......
第十九甲,甲首:劉大眼,濮陽籍,左耳缺半輪。
再往下,一行小字,是牙兵後補的硃筆:「善結社,夜聚,誦偈,分丸藥,丸黑,味辛。」
司馬光盯著「劉大眼,結社,夜聚」這行字,想起御座上官家告誡他的話:
「只撫,不審。」
司馬光合上名冊,來到一口鍋前,親自舀粥。
一個老婦捧著碗,手抖得端不住,粥灑在手背上,燙得縮了一下,卻不肯放。
她抬頭看司馬光,忽然問:「大老爺,官家......真知道我們在這兒麼?」
司馬光喉嚨一堵:「知道。官家減了膳,裁了宮分,發的是內庫。」
老婦哇的一聲哭出來,跪下去磕頭,粥潑了一地。
周圍人跟著跪。
烏泱泱一片,像被風壓低的荒草。
司馬光扶不過來,只深深還禮。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官家萬歲!」
緊接著,「萬歲......萬萬歲!」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此起彼伏。
司馬光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不知道宮裡那位官家是不是真的減了膳。
但他心裡清楚:這些百姓喊出來的,都是真心話。
正午時分,
粥棚後巷,開封府推官悄悄遞上一張被水浸爛的黃紙。
黃紙上字跡歪斜:「彌勒下生,明王出世。水火既至,真空家鄉。」
司馬光瞳孔猛地一縮。
推官壓低了聲音:「卑職不敢張揚,按相公的吩咐,只記了名字,沒敢抓人。東棚十二甲那邊,昨天夜裡有人聚在廢窯里,念經、分藥、驗牙牌,一看就不是本地保伍的人。領頭的有三個:一個說話帶著濮州口音,一個左耳朵缺了一塊,還有一個像是從軍營里退下來的。」
聽罷,司馬光背上滲出一層細汗。
慶曆七年冬,妖人王則,以彌勒為號,聚眾貝州,旬日之間據城建國。
那才過去幾年?
朝里袞袞諸公,酒桌上還拿它當過談資。
當時也是先從坊郭、軍營里醞出來的,也是先有人誦偈、分符、約期,等朝廷反應過來,一州之地已經糜爛,朝廷是平了,平亂花的錢、死的人、驚破的膽,青史上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呢?
黃河決口,流民十數萬,時疫正盛。
賊挑的,就是這個空檔。
大災生大疫,大疫生大疑,大疑生妖言,妖言聚饑民,饑民成流寇。
這一套連環,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只是換一副偈子,改一個年號,重新上演罷了。
司馬光第一反應是按規矩:具札,報中書。
念頭剛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中書是什麼地方?
相公們日理萬機,案頭堆的是山陵、河決、磨勘、遼使。
這樣一封札子遞進去,層層籤押,人人傳看,不出三日,滿城都在傳「城外有妖」。
台諫再一炒,朝廷再一慌,拿人的牌子沒下去,十幾萬流民先驚了。
棚一散,人一流竄,遍地都是火種。
更不能壓。
只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司馬光把那道黃紙插入《流民冊》之中。
「來人。」
隨從趨近。
「火漆封口,夾在我給官家的賑務旬報里,旬報走正常驛。但你要親自跟,今夜必須想法子遞進福寧殿,直呈御前。有人問,就說是報官家的流民冊。」
隨從領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