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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潤物改制,災地妖聲

2026-10-12 01:34:32 作者: 浪客閒話

  曾公亮接到差事,呵呵笑了兩聲,接了。

  接是接了,每日到張茂則那裡坐半個時辰,茶喝兩盞,看張茂則擬的條格,點頭,說「穩妥」。

  偶爾提一條不疼不癢的建議,比如「老黃門逐月米麥宜加厚些」。

  張茂則一條條照辦,辦完了,呈官家。

  滿朝都看得見曾相公在「協理並省」。

  但明眼人心裡都清楚,他是牌位。

  官家若真要他主事,必是在小道消息傳出去之前,先把章程擺到他案頭。

  如今是朝野都傳遍了,才請他「協理」。

  這不是主事,這是借他的名分給改制蓋章,借他的笑臉給改制擋風。

  老好人也樂得如此。

  「雙面佛」的綽號不是白來的。

  於是,一場動了大內根骨的改制,潤物細無聲地推進著。

  明面上無波,私底下,每個衙門的鑰匙都換了,每本憑由都加押,每張火印牌都重新烙印。

  被裁的老黃門領了遣散錢,哭一場,罵兩聲,見無人理他,也就不罵了。

  幾百個閹人,確實鬧不出什麼么蛾子。

  滿朝都這麼以為。

  只有一個人,在百里之外的粥棚里,盯著一份章程抄本,看了大半個晚上。

  司馬光。

  他手上還沾著賑災的糠皮,袖子裡還揣著流民冊,眼前這頁紙上,寫的是宮門禁鑰、憑由雙押、火印重鑄。

  

  他越看越不對。

  裁兩省,難嗎?

  難也不難。

  只要看官家想不想管。

  若像仁宗那般,誰也不得罪,肯定難。

  然兩省積弊就擺在那裡,人人看得見。

  只因是閹宦的衙門,皇帝的家事,士大夫的筆不屑沾。

  可正因為不屑沾,第一個動它的人才可貴。

  不動則已,一動就是整套章程,留誰撤誰、鑰匙幾封、兵馬幾署,都是手法。

  手法背後,是章法。

  再往前想一層:內廷兩省,開始並了。

  下一步呢?

  兩府的權?三司的權?台諫的格?還是科舉、役法、錢法?

  腦海里冒出來的「更張」二字,像一根針,扎得司馬光心尖一疼。

  畢竟,慶曆的傷,太深了。

  可他隨即又按住自己。

  會不是想得太多?

  新君登基,總要燒幾把火。

  逐任守忠是一把,壓曹成是一把,並兩省是一把。

  火火都燒得准,未必就是變法,也可能只是個極能忍、極聰明的皇帝,在收拾他住了二十七年的屋子。

  收拾屋子和拆屋子重建,是兩回事。

  司馬光把抄本折好,收進貼身的匣子,對身邊隨從道:「記下來。今日,四月初九,入內省廢。」

  隨從應了,又問:「相公,要具札論列麼?」

  司馬光望著連綿的粥棚,搖了搖頭。

  白粥在鍋里翻滾,一股奇怪的刺鼻味兒,熏得人眼睛發酸。

  太醫局藥棚前排到官道盡頭,咳嗽聲此起彼伏。

  老吏捧來一摞粗紙:「回相公,八廠先到的三萬一千四百口,已編甲。只是......」

  「只是什麼?」

  「有幾個甲首,名字對不上口音。滑州棚報上來一個,說是濮陽人,牙牌卻是曹州的。都是來冒領的......」

  司馬光翻冊的手停住。

  黃紙,黑字,濕痕斑斑。

  第十四甲,甲首:空缺。

  ......

  第十九甲,甲首:劉大眼,濮陽籍,左耳缺半輪。

  再往下,一行小字,是牙兵後補的硃筆:「善結社,夜聚,誦偈,分丸藥,丸黑,味辛。」

  司馬光盯著「劉大眼,結社,夜聚」這行字,想起御座上官家告誡他的話:


  「只撫,不審。」

  司馬光合上名冊,來到一口鍋前,親自舀粥。

  一個老婦捧著碗,手抖得端不住,粥灑在手背上,燙得縮了一下,卻不肯放。

  她抬頭看司馬光,忽然問:「大老爺,官家......真知道我們在這兒麼?」

  司馬光喉嚨一堵:「知道。官家減了膳,裁了宮分,發的是內庫。」

  老婦哇的一聲哭出來,跪下去磕頭,粥潑了一地。

  周圍人跟著跪。

  烏泱泱一片,像被風壓低的荒草。

  司馬光扶不過來,只深深還禮。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官家萬歲!」

  緊接著,「萬歲......萬萬歲!」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此起彼伏。

  司馬光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不知道宮裡那位官家是不是真的減了膳。

  但他心裡清楚:這些百姓喊出來的,都是真心話。

  正午時分,

  粥棚後巷,開封府推官悄悄遞上一張被水浸爛的黃紙。

  黃紙上字跡歪斜:「彌勒下生,明王出世。水火既至,真空家鄉。」

  司馬光瞳孔猛地一縮。

  推官壓低了聲音:「卑職不敢張揚,按相公的吩咐,只記了名字,沒敢抓人。東棚十二甲那邊,昨天夜裡有人聚在廢窯里,念經、分藥、驗牙牌,一看就不是本地保伍的人。領頭的有三個:一個說話帶著濮州口音,一個左耳朵缺了一塊,還有一個像是從軍營里退下來的。」

  聽罷,司馬光背上滲出一層細汗。

  慶曆七年冬,妖人王則,以彌勒為號,聚眾貝州,旬日之間據城建國。

  那才過去幾年?

  朝里袞袞諸公,酒桌上還拿它當過談資。

  當時也是先從坊郭、軍營里醞出來的,也是先有人誦偈、分符、約期,等朝廷反應過來,一州之地已經糜爛,朝廷是平了,平亂花的錢、死的人、驚破的膽,青史上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呢?

  黃河決口,流民十數萬,時疫正盛。

  賊挑的,就是這個空檔。

  大災生大疫,大疫生大疑,大疑生妖言,妖言聚饑民,饑民成流寇。

  這一套連環,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只是換一副偈子,改一個年號,重新上演罷了。

  司馬光第一反應是按規矩:具札,報中書。

  念頭剛起,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中書是什麼地方?

  相公們日理萬機,案頭堆的是山陵、河決、磨勘、遼使。

  這樣一封札子遞進去,層層籤押,人人傳看,不出三日,滿城都在傳「城外有妖」。

  台諫再一炒,朝廷再一慌,拿人的牌子沒下去,十幾萬流民先驚了。

  棚一散,人一流竄,遍地都是火種。

  更不能壓。

  只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司馬光把那道黃紙插入《流民冊》之中。

  「來人。」

  隨從趨近。

  「火漆封口,夾在我給官家的賑務旬報里,旬報走正常驛。但你要親自跟,今夜必須想法子遞進福寧殿,直呈御前。有人問,就說是報官家的流民冊。」

  隨從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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