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走後,秦安從帷幔後轉了出來:「官家,該歇歇了。」
趙曙又把三司使張方平呈上來的帳冊看了看。
秦安輕聲道:「三司的帳,您就是看出花兒來,它也多不出一文錢。」
「你倒是會勸。」趙曙笑。
「老奴不會勸。」秦安道,「老奴只知道,哥兒小時候背不出書,抱著書打瞌睡,口水流了好幾頁。」
趙曙笑罵:「揭朕的短,你好大的膽子!」
「老奴的膽子,是哥兒給的。」秦安也跟著笑,「官家七歲那年,您往郡主的蛐蛐罐里哈氣,郡主的『常勝將軍』當場蔫了,哭了一宿。第二天郡主往您的墨里兌了好多醋,您那幅字交上去,滿殿都是酸味兒,娘娘罰您抄好幾遍《孝經》呢!」
「打手板的是她。」趙曙陷入回憶。
「夜裡偷偷給您送凍瘡膏的,也是她。」
「那時候她凶得很啊!」
這些記憶是原主的。
可暖,倒是真的。
正說著,殿外環佩輕響。
說曹操,曹操到。
高皇后提著一盞小羊角燈進來了,寢衣外罩著斗篷,顯是睡下又起來的。
「好啊。」高皇后把燈往案上一擱,「三更半夜,君臣二人,在這兒編排我呢?」
秦安忍著笑退開半步:「老奴參見皇后。」
「秦供奉免禮。」高皇后把一隻食盒推到趙曙面前,「孝敬太后的羹,我多煨了一盅。官家賞臉?」
「皇后親手煨的,朕敢不賞臉麼?」
「嘴上這麼說,手裡還攥著帳呢。」高皇后伸出兩根手指,把帳冊從他手裡抽走,「三司的帳,比我好看?」
「帳不會掐人。」趙曙桀桀一笑。
高皇后作勢要掐,想起秦安還在,又把手收了回去,哼了一聲。
秦安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是個燭台。
趙曙舀了一匙羹,忽然道:「朕想起個事。你五歲那年......」
「不許說!」
「你尿床,賴在朕頭上,害朕替你......」
「趙宗實!」
這一聲喊出來,滿殿都懵了。
全天下,恐怕只有官家這位青梅竹馬的皇后敢這樣直呼天子名號了。
二十多年了。
從濮王府到曹後宮,從皇子府到這福寧殿。
兩個人隔著宮牆、禮法、一整套大宋的規矩,總算能在這夜深人靜日子裡,說幾句貼心話。
「當我只是給你送羹來啦?」高皇后翻了個白眼。
那白眼相當妖嬈嫵媚,讓趙曙心尖一動。
趙曙把羹端起來:「說吧。朕等著你呢。」
高皇后在對面坐了:「兩件事。頭一件,三個兒子的學業,尤其是仲針,他可是將來要入主東宮的人,學業不能荒廢。」
趙曙這才意識到,自己不但有個便宜老婆,還有三個便宜兒子,其中老大趙仲針就是將來的宋神宗趙頊。
「大了才愁人呢!」高皇后自顧自道,「文章寫得平,騎射看得過去,就是心浮。舊先生是濮王府的老人,教得盡心,可教不動了。先生說一句,他頂三句。他這樣的,該請一位壓得住他的名師。」
趙曙「嗯」了一聲:「老師人選,朕心裡有幾個,還在掂量。」
「誰?」
「說了你也不認得。」
高皇后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趙曙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他壓根兒就沒琢磨過這個問題,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敷衍。
給皇子找老師這件事,韓琦、曾公亮那幫人精自然會去操心,哪裡用得著他一個剛登基的皇帝來費神?
可有那麼一剎那,趙曙心中閃過一連串如雷貫耳的名字:王安石、蘇軾、蘇洵、曾鞏......
「第二件。「高皇后收了笑,身子往前傾了傾。
秦安見狀,躬身往後退:「老奴告退。」
「回來。」趙曙叫住他,「你是潛邸舊人,不必迴避。」
秦安心頭一熱,垂手退回燭台邊。
高皇后也未在意,氣呼呼道:「你們男人,總說自己眼睛亮。要我說,眼睛亮,不如耳朵尖。官家可知道韓蟲兒?」
趙曙一愣。
韓蟲兒。
這名字,他在前世翻史料時掃到過一眼。
仁宗舊宮人,自陳懷了仁宗的龍種,曹太后把她養起來待產,言官洶洶,朝野兩驚。
鬧了小一年,太醫局改了口:非娠。
鬧劇收場,青史上只配幾行小字。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這個人。
可這個坑,他知道有多深。
「何人?」趙曙裝作不知。
「官家聽我講。」高皇后眼睛閃爍,神秘兮兮道,「這丫頭進宮十一年,姓韓,沒人叫過她本名,都喚蟲兒。據說生她那夜下了場蟲雨,滿院的燈蛾撲火,她娘說,這丫頭是燈蛾托生的。」
「她在先帝跟前當差,司櫛的,專管梳頭。一把犀角梳,使得出神入化。先帝晚年頭風,離了她,半個時辰都熬不住。」
「封號、冊籍都沒有。先帝晚年後宮粉黛那麼多,誰會在意一個梳頭的?」
「怪就怪在,大行皇帝大殮前幾日,她在靈前跪著哭,忽然乾嘔,暈了過去。太醫局的人請脈,出來一句話不說,徑直去了慶寧宮。」
「當天夜裡,她就被挪出原來住的院子,安置到慶寧宮後頭的獨院裡。」
「娘娘撥的人:三個內侍,兩個嬤嬤,一間偏殿。」
高皇后說到這裡,頓住了:「官家,這個排場,不眼熟麼?」
趙曙當然眼熟。
四歲那年,他也是這樣進宮的。
青帷小車,紫羅襁褓,三個內侍,兩個嬤嬤,一間偏殿。
從此吃飯有時辰,走路有腳印,連哭都得瞅地方。
如今,這套規制,原封不動地搬給了一個梳頭的。
高皇后接著道:「太醫局正局那位陳供奉,如今三日一請脈,進進出出,只走西角門。宮裡如今傳瘋了。有嘴快的嬤嬤說,陳供奉把完脈出來,滿頭的褶子都笑開了。說蟲兒這些日子害喜,專要酸杏,肚子眼見著圓起來。」
「還有人說,她夜裡說夢話,喊『先帝爺』。更有人傳,她那獨院裡供著個小牌位,寫的『先帝』二字,香火不斷。」
「官家,這事兒若是真的。先帝若真有骨血留在世上,論禮,那才是真正的皇子。到時候......」
沒說完。
也不必說完。
趙曙轉向燭台邊:「秦安。」
「老奴在。」
「韓蟲兒其人其事,你可知曉?」
秦安臉像石板,正色道:「回官家,老奴沒聽過這個名字,也沒聽說過這件事,更不會相信這件事。」
趙曙盯著他看了兩息。
這個表態過關了。
史上這場「韓蟲兒詐孕案」,最後以鬧劇收場,太醫局改口,宰執大臣一致上書,請求處死韓蟲兒。
但曹太后出於種種目的攔住了。
表面的理由無懈可擊:若誅蟲兒,則不知者必謂蟲兒實生子矣。
意思是:殺了她,天下人反而會傳言她真的生了先帝兒子,死無對證,流言永遠平息不了。
最終杖責韓蟲兒,發配尼寺做長發尼。
然而,即便趙曙提前知道結局,也不等於可以拿結局當日子過。
假孕要拖上一年半載。
這段時間足夠讓趙允弼死灰復燃,也讓太后的心思活泛起來,滿朝文武更會把「濮王子」和「先帝子」重新擱在一桿秤上,各掂各的。
「秦安。」
「奴婢在。」
「把高保歉給我叫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