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汴京起了風。
風從西北來,卷著白日裡的燥熱,颳得宮城角樓的燈籠直打轉。
北海郡王趙允弼的轎子,停在西華門外的小巷裡,一停就是半個時辰。
接應他的,是慶寧宮裡當值的一個黃門高品。
姓邱,張茂則名單上的人,下月就要發落去皇陵灑掃。
角門開了一線。
趙允弼裹著斗篷閃進去,低著頭,貼著牆根的陰影走。
這條路他走過千百回,閉著眼都摸得到。
慶寧宮後頭的獨院,燈還亮著。
韓蟲兒沒睡,歪在榻上,手裡攥著半枚酸杏,正對著窗外出神。
門軸「吱呀」一響,她嚇得把酸杏都掉了。
「別喊。」趙允弼自己搬了張小杌子,在韓蟲兒對面坐下,斗篷都沒解,「本王不害人。本王來,是給姑娘道喜的。」
韓蟲兒跪坐在榻上,牙齒打顫:「你......你是......」
「太宗皇帝的孫子,北海郡王。」趙允弼聲音不高不低,「論輩分,你肚子裡那位,該叫本王一聲堂伯祖。」
韓蟲兒臉色煞白。
「郡王......郡王這話,奴婢聽不懂。」
「呵呵呵,聽得懂,聽得懂。」趙允弼盯著她,「全宮城都聽得懂,就姑娘你自己裝不懂。本王今夜來,是給姑娘吃定心丸的。本王問你一句話,你須如實作答!」
「郡王......請問。」
「先帝,到底臨幸過你沒有?」
韓蟲兒一愣,隨即點頭:「臨幸過。去年臘月十九,後花園,掌燈的是......」
「這我就放心了。」趙允弼點頭。
放心什麼?韓蟲兒沒敢問。
「那,你現在可有身孕?」趙允弼上下打量著。
韓蟲兒垂下頭,輕輕點了點。
點完,她忽然覺得不對。
不知何時,一把短刀已經抵在她咽喉上。
「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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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允弼的聲音嘶啞低沉,刀尖輕輕往前一送。
韓蟲兒嚇得魂飛魄散,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死命搖頭。
「說!如今有沒有身孕?!」
「我說,我說......」韓蟲兒抖成一團,「先帝爺......是臨幸過奴婢,就那一回。奴婢那時就有了......一個多月。誰都不知道。先帝爺病著,奴婢不敢聲張,也沒處聲張......」
「後來呢?」
「後來......後來掉了。」韓蟲兒哭得喘不上氣,「後來受了一場寒,半夜......半夜就掉了,沒人知道。奴婢自己拿小襖裹著,埋在後苑,埋在西邊假山後頭的花叢底下......」
「郡王饒命......奴婢不是有意欺瞞,奴婢只是想在這宮裡......有個出路......才......」
趙允弼微微搖頭,伸出三根手指:「本王今夜來,只教你三句話。頭一句,日子要咬死。改成今年三月十九,夜裡,皇宮後苑,先帝臨幸。那天夜裡當值的內侍是誰,掌燈的宮女是誰,回頭自然會有人去查,查得到的。你把這一天記牢,比什麼都記牢。」
「第二句,往後無論誰問,太后問也好,官家問也好,言官問也好,你只回一句:『奴婢不敢妄言,一切憑太后娘娘做主』,多一個字都不說。記住,少說話的人,才像真的。」
韓蟲兒怔怔地聽著。
「第三句,安心養胎。酸杏照吃,安胎藥照喝,衣裳一天天寬大起來,讓全皇城都看見。你把自己當成個孕婦養。」
「郡王。」韓蟲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奴婢......奴婢這肚子裡沒有龍種啊!」
趙允弼笑了:「你這條命脈,老天爺給你留著呢。前後只差一個月,算得過去。婦人產期,本就有早有晚,誰敢打包票?」
韓蟲兒微微搖頭,沒聽懂。
直到趙允弼俯下身,湊到她耳邊,陰森森道:「龍種不是掉了嗎?你可以,再懷一次。」
轟的一聲,韓蟲兒腦子裡炸開了。
「郡......郡王......先帝爺......先帝爺已經賓天了呀......」
「是,是賓天了。」趙允弼直起身,脫掉了斗篷,「可你別忘了......本王,是太宗皇帝的親孫子。也是龍子!」
「啊!」
韓蟲兒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
坤寧宮裡焚著檀香,可曹太后聞著,還是不順氣。
「我的安息香呢?「
尚宮局的嬤嬤跪了一地:「回娘娘,安息香......香藥庫說,這幾個月,各省貢香都減了二成,安神一類的,先盡著福寧殿和御藥房......」
「好,好得很。「曹太后冷笑,「我還沒死呢,東西就輪不著我了。」
這話聽著是說香。
殿裡伺候的人,頭垂得更低了。
香是小事。
可香後頭的人,此刻就跪在殿外。
張茂則,傳他來半個時辰了,一直晾著。
叫進來,曹太后也不讓他起。
「張都知如今是紅人。」太后撥著茶蓋,「官家跟前的第一號人物,內侍省的總管,裁員的刀子。我這坤寧宮的門檻,怕是都要配不上你了!」
「奴婢萬死,永遠是跟前伺候娘娘的。」張茂則跪在金磚上,腰彎得極低。
他心裡冤得發苦。
裁撤入內省,是官家的主意。
方略擬出來那日,他特意謄了副本,恭恭敬敬呈給坤寧宮過目。
太后當時翻了兩頁,輕飄飄一句話:「盡心去辦。」
如今,全成了他的罪過。
數落從香說起,說到人事,說到規矩,說到「先帝在時的體統」。
張茂則一句不敢回,只數著金磚上的紋路,把小時候淨身那檔子事都想起來了。
半個時辰後,太后終於罵累了,從袖中抽出一張灑金箋,往案上一拍:「我身邊來來去去這些日子,哭也哭了,跪也跪了。我不管他們是哪條線上的人,我只知道,裡頭不少是老實當差的,當差當了一輩子。這名冊上的人,一個也不許裁!」
張茂則雙手接過來,掃了一眼。
好傢夥。
密密麻麻,一百零七個名字。
要知道,他擬的裁撤方案,合宮裁撤統共也不到一千人。
應下來,官家那裡沒法交代。
不應,太后這張臉當場就能翻,他張茂則往後在這宮城裡,怕是寸步難行。
「奴婢......遵旨。」
張茂則到底還是妥協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把灑金箋仔細收進袖中,磕了個頭,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