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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明修棧道安太后,暗度陳倉試官家

2026-10-12 01:35:23 作者: 浪客閒話

  出坤寧宮,日頭已經偏西。

  張茂則沿著宮道慢慢走,越走越覺得嘴裡發苦。

  難呀!

  遙想當年慶曆新政,范文正公何等人物,天子親手寫的「磨勘新法」,兩年不到,罷得乾乾淨淨。

  他從前聽老輩講到這裡,總以為變法是逆臣誤國、奸邪當道。

  今日才算懂了一半。

  法是好法。

  可這宮牆之內,一磚一瓦都有主。

  裁幾個太監,就撞出百十個說情的、哭訴的、念佛的。

  動他們半分體面,就能驚動坤寧宮的捲簾。

  何況動天下的官,天下的田。

  難怪。

  難怪幾十年沒人敢再提「變法」。

  正想著,

  

  宮道拐角處,一頂轎子迎面過來。

  青呢小轎,四個轎夫走得不快不慢。

  轎簾掀起一線,露出半張臉。

  團花蟒袍,白須垂胸。

  正是北海郡王趙允弼。

  張茂則閃身避在道旁,垂下頭,眼角的餘光卻跟著那頂轎子。

  轎子拐了個彎,從慶寧宮出來了。

  這個時辰,老郡王不在府里「養病」,進宮做什麼?

  張茂則並未多想,回到都知堂,天已經擦黑。

  一進門,一股藥茶香撲鼻。

  曾公亮趟在他的椅子上,沒錯,趟在他的椅子上,腳邊小泥爐咕嘟咕嘟煨著一壺枸杞茯苓,正眯著眼,慢悠悠地嘬。

  人比人氣死人,自己剛剛挨了太后一頓數落威脅,這邊看到曾公亮沒事人般悠閒品茶,張茂則胸口那口氣啊,「噌」地上來了。

  官家派這位曾相公來協理顧問。

  可這位倒好,日日泡在值房裡,對著一幫宦官,不是打啞謎,就是扯閒篇。

  前日跟小黃門掰扯先帝御貓去了哪兒,昨日拉著老典簿考建安茶餅與顧渚茶餅哪個更醒神,哪有半分宰執的體統?

  偏偏底下人還就吃這套。

  都知堂上上下下,提起張都知,怕。

  提起曾相公,親。

  前日有個押班背後嚼舌,說相公未免太鬆散。

  傳到曾公亮耳朵里,人家眼皮都不抬:「那麼緊張幹什麼?裁撤更張,本就是勞神的差事。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一句話,把嚼舌的噎個半死。

  張茂則心裡罵著老狐狸,臉上還得堆笑:「曾相公還沒回府?」

  「回了府,誰陪都知說話?」曾公亮仍舊笑呵呵的,「來,坐,喝茶,枸杞茯苓,安神。」

  張茂則哪有這閒工夫,從袖中掏出那張灑金箋,雙手遞過去:「相公先看看這個。」

  「什麼?」

  「太后的手諭。」張茂則道,「一百零七個人的名字,一個不許動。」

  曾公亮接了,就著燭火看。

  看完,笑著道:「太后這是發了善心。都知大人,可要糟了罪嘍。」

  張茂則沒好氣道:「豈止是我。曾相公,您是協理顧問,一損俱損,可不能置身事外。」

  「哪裡的話。」曾公亮擺手,還是那副彌勒相,「協理協理,協助辦理。顧問顧問,顧得上就問,顧不上,就不問。」

  一句話,給張茂則氣個半死。

  「不過,」曾公亮話鋒一轉,「老朽既受了官家的囑託,就不會坐視不管。」

  張茂則不冷不熱:「相公說,怎麼個管法?」

  曾公亮不答,反問:「都知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張茂則一肚子苦水,「把名單呈到御前。太后的人動不得,官家的章程要辦,夾在中間的是你我。辦不成,是天家家事難斷,總不是你我無能。」

  「呵呵,都知這說的是氣話麼?」曾公亮品著茶,幽幽問道。

  張茂則一怔:「相公何出此言?」

  曾公亮把茶盞擱下,泥爐上的熱氣在兩人中間裊裊地升,悠然道:「都知比誰都清楚。這份名單遞上去,是把官家架在火上烤。准了,裁撤成了笑話。不准,是官家與太后爭。官家嘴上不會說什麼,心裡那一筆,記的是誰?記的是你我辦事不利。對不對?」


  張茂則醍醐灌頂,連連點頭。

  曾公亮拿起茶盞,品了一口,又道:「老朽再多嘴一句。人人都說更張難,變法難。難在哪?慶曆新政敗在哪?根子就一條,說是改事,其實是改人。事在紙上,人在網裡。人不改,事難辦。」

  「可是,」張茂則無奈嘆息,「你我如今,不就正在網裡麼?」

  「所以在網裡,才要看懂織網的人想幹什麼。」曾公亮往前湊了湊,「張都知,老朽問你,官家這次裁撤入內省,圖的是什麼?」

  「自然是積弊三冗。從內廷開刀,由易入難。」

  「不全是。「曾公亮撇嘴搖頭,「官家能不知道這刀難落?老朽觀察了幾日,官家這一手,明著裁人,暗著試水。」

  「試水?」張茂則眉頭微蹙。

  「試試水,摸摸脈。」曾公亮點了點頭,「你看這名單,一百零七個人,太后認得幾個?怕是連名字都叫不全。可他們個個有路子,托人的托人,走門的走門,拐著彎,全摸到了坤寧宮。這一托,一送,一哭,一跪......」

  「嘶......」張茂則似乎聽出了其中關節。

  曾公亮品著茶:「誰和誰串著,誰和誰連著,誰的線能通到老太太那裡,整張網,自己浮上來了。」

  張茂則怔在原地。

  燭火跳了兩跳。

  是了。

  新君登基,最怕的是什麼?

  言官罵,宗室鬧,都不怕,怕的是身邊人結網。

  網在暗處,你永遠不知道哪一根線牽到哪只手。

  如今倒好,太后一張名單,把整張網的結,一個挨一個,標得明明白白。

  「把這個單子後面的脈絡,一根一根摸清楚,連同名單一道報上去。」曾公亮重新端起茶,「官家非但不會罵你辦事不利,還得暗贊你一句可堪大用。」

  張茂則茅塞頓開,又驚又喜。

  驚的是曾公亮此人深不可測,隨手點撥便能化險為夷。

  喜的是這件事似乎有了解決之道。

  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確實道行太淺,隨即拱手感佩:「到底還是曾相。因勢利導,壞事變好事,被動變主動。難怪能坐到宰執的位子上,我張某人,佩服!佩服!」

  曾公亮面容和煦:「喝茶,喝茶。」

  張茂則親自上前續茶:「時候不早了,相公還不回府?」

  曾公亮眯著眼:「回了府,沒這麼香的茶。都知忙去吧,老朽再眯會兒,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嘛。」

  張茂則輕嘆,一切盡在不言中。

  自此連續幾天,內廷值房的燈,每晚亮到四更。

  張茂則擬了個章程。

  明里一條:主抓那一百零七個太后關係戶,親自過問,單獨約談。

  問出身,問差事,問這些年當差的門道。

  問著問著,誰託過誰,誰給誰遞過話,自己就帶出來了。

  暗裡一條:讓皇城司再查,兩邊對照,誰說的真話,誰說的假話,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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