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大祥既過,祔廟禮成。
大行皇帝的神主升祔太廟,與祖宗同饗。
上古周禮規定,天子去世需服喪三年。
但從漢文帝開始,喪期大幅縮短為三十六天,並遺詔要求「出臨三日,皆釋服」,即百姓只需哀悼三天即可,且不禁止娶婦嫁女、飲酒食肉。
此制被後世許多朝代沿襲,成為「以日易月」的開端。
太常寺一聲「禮畢」,詔令傳下:自今日起,天下開樂,軍民同慶。
憋了近月的汴京,一夜之間活了過來。
州橋夜市,燈如白晝。
樊樓夜夜笙歌。
金明池的龍舟解了纜。
大相國寺的廟會重新支起了攤子。
瓦子裡,勾欄中,說書的拍響醒木,唱曲的挽起水袖。
漕船泊滿汴河,南貨卸了一船又一船,米價穩著,布價穩著,百姓的臉上,又有了笑模樣。
新君即位,河決有人堵,流民有粥喝。
這江山,瞧著太平得很。
城東酸棗門內,有一條小巷。
巷子裡有個賃來的小院,院裡住著太常寺奉禮郎鄭俠,從七品。
祔廟大禮,滿朝都道風光。
鄭俠是風光底下跑腿的那一個。
太廟的版位,是他一塊一塊擦的。
君臣的班序,是他一遍一遍對的。
禮成那日,寺里發賞錢,他得的最多,一貫。
一貫錢,一文沒敢動,先還了米鋪的欠帳。
他的俸錢,已經一年多沒見了。
三月底,俸歷送到三司。
三司的胥吏翻了翻,說庫里沒錢,再等等。
等過了舉哀,等過了大殮,等過了祔廟。
等到全城的酒樓都開了張,他的錢,還是沒影。
家裡的米缸,見了底。
昨日他厚著臉皮,找同僚借了兩貫錢。
按手印的時候,他臉上燒得慌。
十年寒窗,進士及第,天子門生。
門生這個月,要借錢度日。
傍晚,妻子問:「這點兒錢,能撐到發俸麼?」
鄭俠說能。
其實誰也說不準。
飯桌上,鄭俠扒著粥,忽然沒頭沒腦問了一句:「你說,朝廷能窮麼?州橋一夜的燈油,樊樓一晚的酒錢......」
妻子白他一眼:「燈油是內廷的,酒錢是大戶的。跟你有個狗屁關係?」
鄭俠不吭聲了。
他妻弟在禁軍當教頭,前幾日來串門,說軍中餉錢一文不欠,月月足色。
妻弟還勸他:「姐夫,熬著罷,官家不會虧待你們讀書人的。」
鄭俠當時笑了笑。
官府不敢欠當兵的。
當兵的手裡有刀。
官府敢欠讀書的。
讀書的手裡,只有一支筆。
他管不著什麼三冗,什麼虧空。
他只知道,太常寺的同僚如今閒得發慌。
肥缺就那麼些,想要擠進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
磨勘的文書摞的老高,能從窗戶掉下去,掉到泥坑裡都沒人撿。
人人都在熬。
熬一個缺,領一份俸,養一家人。
與此同時,
在東京汴梁的正北方,大宋皇宮的垂拱殿內,則是一片冷寂。
韓琦、曾公亮、歐陽修、張昪、張方平,兩府三司,一個不缺。
禮畢,韓琦率先出班:「官家容稟。司馬君實急報入京,內庫交付的緡錢,已不足兩成。照眼下棚廠的用度,撐不過十日。臣請,繼續調撥。」
趙曙牙痒痒,目光越過丹墀,落在張方平身上:「張卿。當初三司核算,不是說夠麼?」
「回官家,」韓琦搶話代答道,「先前預估,確實沒錯。然這兩日,周邊州縣的百姓也來了。未受災的,受災不重的,都來了。一人冒一個名姓,一人換一個籍貫,棚里的人數,天天在漲。臣昨日收到冊子,已逾二十萬口。」
「都是來吃白飯的刁民!」張方平從班列里冒出這一句。
趙曙瞪了他一眼。
就一眼。
殿裡的空氣冷了七八分。
韓琦這時接話道:「百姓冒籍,是因為他們自己會算帳。一碗粥,一天兩頓,不用納一文稅。家裡一畝田,兩季兩稅,折下來,比吃粥貴。刁民刁是表象,深究是朝廷的粥,比朝廷的稅,便宜。」
趙曙面沉似水,心緒難平。
說來說去,還是錢的事。
「張卿。」趙曙緩緩道,「你報上來的帳,朕看了。四個字,可以概括。你猜猜,是哪四個字?」
張方平想了想,躬下身:「臣愚鈍,請官家明示。」
「一塌糊塗。」
張方平身子劇烈一顫。
帳爛,他認。
這時候辯一個字,都是罪上加罪。
「朕問你,這些爛帳,你這個三司使,打算多久釐清?能不能釐清?朕不要聽『盡力』,朕要準話。」
張方平的後背,霎時濕透了。
可也就是這一瞬間,他忽然直起了腰:「能釐清。官家,臣這就能說清楚......」
「想清楚了再說。」
張方平深吸氣,道:「先說家底。嘉祐以來,天下歲入緡錢,約三千六百萬貫。糧,約二千六百餘萬石。絹帛,八百七十餘萬匹。草,一千七百餘萬束。帳面上,歲入略大於歲出。」
說罷,這才抬起頭,直視御座:「官家,臣斗膽,請官家記住這四個字——帳面而已。」
「三千六百萬貫歲入,聽著嚇人。可這現錢的幾條來路:兩稅錢,商稅,鹽茶酒專賣。商稅加專賣,占了大頭。田賦呢?收的是米,是絹,是草。還有一樣,是收不上來的。」
「天下隱田,官家心裡有數。幾十年了,田畝冊子上的數字,就沒漲過。朝廷的錢袋子,靠的不是地里長出來的,是市上賣出來的。」
「再說花銷。天下養兵,一百二十萬。禁軍廂軍,糧、錢、冬衣,一年吃掉歲入的七成。剩下三成,養官。科舉,恩蔭,祠祿。官家的官,一年比一年多,哪一樣停得下來?七加三,歲入見了底。」
「所以臣說,帳爛,帳也清。大數就擺在明面上:看著金山銀山,一年裡能隨手挪動的活錢,不過幾百萬貫。平日緊巴巴,夠使。黃河一決,幾十萬張嘴,那點錢是萬萬不夠的。」
「至於城外的流民......臣方才罵他們是刁民。臣,收回。」
趙曙眉毛一挑,臉色總算緩和了些:「你的帳糊塗,人倒不糊塗。三司使這筆爛帳,積弊多年,盤根錯節,朕心裡有數,也不全是你的責任。」
張方平躬身:「臣,有愧。」
沉默許久,趙曙看向韓琦:「再從內庫撥十萬貫,為限。十萬貫用完,城外的棚,改由三司正經出帳。今天起,賑災的錢,一筆一筆,必須報中書、過明路。」
「臣等遵旨。」
「三冗問題刻不容緩,三司的帳更是陳年積弊、浩如煙海,先從商胡埽的小帳開始查!朕要看看,都水監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然,這個帳不能讓三司和都水監自查。」趙曙掃視群臣,「至於讓誰查。朕,自有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