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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帝師之爭,變法之兆

2026-10-12 01:35:49 作者: 浪客閒話

  趙曙起身,正要宣布散朝,韓琦出班:「官家。臣,有本要奏。」

  「奏。」

  「三位皇子的學業,不宜再拖。臣等商議過,擬了幾個人選。呂公著,可為二皇子講書。孫思恭,可為三皇子之師。至於大皇子仲針,當慎之又慎,臣意,可待司馬光賑災回京,入皇子府兼講讀。請官家裁奪。」

  這話一出,班列里起了些動靜。

  歐陽修作為當世大儒,自認在帝師人選上最有發言權,聽韓琦如此說,眼角跳了一下。

  商議過?

  誰與你商議過?我怎不知。

  帝師這個位置,滿朝都盯著。

  三位皇子,將來必出一位儲君。

  儲君登基,老師便是潛邸第一功臣,從龍元勛。

  這樣的名分,該官家親手挑,或者擺到殿上,群臣各陳其賢,這才是規矩。

  韓琦一句「臣等商議過」,輕輕巧巧,名單就擬好了。

  

  霸道。

  曾公亮臉上笑意不變,端笏的手,紋絲沒動。

  意思很明確了,對於韓琦提出的人選,不反對,但也談不上支持。

  御座下群臣的眉眼官司,坐在御座上的這位趙官家,看得清清楚楚。

  「諸卿議過便好,是不是也聽聽朕的人選?」

  「那是自然。」歐陽修當即拱手,不經意間瞟向韓琦,「為皇子擇師,乃是國本大事,官家自然最有資格一言而定。」

  言罷,韓琦面色看起來怪怪的。

  趙曙問:「王安石。此人如何?」

  這個名字落地,殿內為之一靜。

  韓琦率先回過神:「官家,王介甫丁母憂,正在江寧守孝。」

  「守孝好啊。」趙曙道,「守孝的人,心最靜。」

  這話怎麼接?

  韓琦一時語塞。

  趙曙轉向另一側:「永叔。你不是舉薦過他?」

  歐陽修道:「回官家,臣當年確曾舉薦他入諫院,又薦為群牧判官。此人在地方,常州、江東,幹得不錯。興水利,抑豪強,一郡一縣的帳面,他理得清。」

  「幹得不錯。「趙曙看著他,「能當帝師麼?」

  「不可。」歐陽修否的相當乾脆。

  「為何?」

  歐陽修沉默片刻,回道:「官家,臣說三條,再請官家定奪。」

  「其一,嘉祐三年,王介甫那道《萬言書》,通篇一個『改』字。他說本朝百年法度,因循苟且,不合先王之政。那書是呈給先帝看的。先帝在位四十二年,他說法度全錯了,這不是言事,是指著鼻子罵君。罵君之人,先帝容他,百官不容他。」

  「其二,他講理財。『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聽著是至理。可天下的財在哪?在兼併之家,在豪右手裡。要生財,就得從他們碗裡奪。行於一州一縣,可行。施於天下?官家,滿朝士大夫,誰家沒有幾頃田?他這一奪,奪的是滿朝文武的飯碗。臣說他乖張,乖張在此。」

  「其三,他論人才。說在位者『不才』者十之七八,一竿子打翻滿船人,連舉薦他的人,也在『不才』之列。恃才傲物,目中無人。這樣的人放在皇子身邊,皇子學不到聖學,先學會了結怨。」

  「至於急功近利。書末一句『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那是嘉祐三年,先帝春秋漸高,他催先帝大有為。先帝沒理他。」

  趙曙嗯了一聲,又看向韓琦、曾公亮。

  韓琦搖頭:「不宜近儲。」

  曾公亮、張方平也跟著搖頭。

  滿殿的搖頭,趙曙都看在眼裡。

  搖給王安石,也搖給「變法」二字。

  歷史所載,王安石還未正式出道之前,就因為那道給仁宗皇帝的《萬言書》得罪了百官。

  就連當初舉薦他的文彥博、歐陽修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時機尚不成熟,此刻沒必要強行啟用王安石和百官對著幹。

  要用他,得等風變。

  「薦師的人選,永叔薦一人來。」趙曙回歸正題。


  歐陽修想了想,回道:「臣薦王陶。」

  韓琦的眼皮,抬了一下。

  歐陽修道:「王陶,字樂道,嘉祐元年進士出身。通經義,敢言,在朝無黨援,在野有清望。帝師之任,最重兩點:其一,學問要正。其二,不可預奪。王陶此人,不沾黨,不近權,正是教書匠的樣子。」

  「准。」

  一個字,落地有聲。

  「至於司馬光......」趙曙頓了頓,「不行。」

  殿內剛松下來的那口氣,霎時又提了起來。

  「其餘的人選,韓相公再斟酌斟酌,報朕用寶。」

  「......臣,遵旨。」韓琦、歐陽修雙雙接旨。

  趙曙否了司馬光,一來認為司馬光太保守,不宜當帝師。

  二來也是敲打韓琦。

  今日若不敲打這位首相,下次遞上來的,就不只是名單了。

  全否,君臣離心。

  否一個,分量剛剛好。

  至於司馬光為何不行,讓韓琦自己琢磨去。

  琢磨的過程,就是長記性的過程。

  散朝之後。

  韓琦照舊第一個走。

  殿外長廊,

  歐陽修和曾公亮肩並肩,慢慢踱著。

  「寬夫。」歐陽修開口,「王陶這個人,我是薦對了。」

  曾公亮笑道:「薦得准。」

  「嗯。」歐陽修捋須,腳步鬆快了些。

  曾公亮負著手,慢悠悠接了句:「稚圭今日這步棋,走得急了。」

  歐陽修腳步一頓。

  曾公亮望著廊外的天:「官家跟前,他要把持。太子跟前,他還要再鋪一條路。一手托兩代,好大的胃口。」

  歐陽修沒接這個話茬,但內心的想法和曾公亮一致。

  韓琦今日的做派,確實有些霸道了。

  「寬夫。」歐陽修換了個話題,「官家今日提王介甫......你說,莫不是真有變法之意?」

  「八成有。」

  「怎麼說?」歐陽修一下定住了。

  曾公亮若有所思:「官家今日既然把王介甫的名字擺到殿上來了......這兆頭不好。官家才登基幾日?裁內侍、並兩省、查三司,如今又問起王介甫。這一件一件的,你細品。」

  歐陽修品著。

  廊下的風吹過來,吹得他袍角直翻。

  曾公亮微微搖頭:「變,誰不想變?國家表面繁華,骨子裡積貧積弱。王介甫那道奏疏里說的,沒錯。老朽看了,心裡是服的。」

  「那你還搖頭?」歐陽修鎖眉不解。

  曾公亮道:「道理沒錯,和人可用,是兩回事。怎麼改?讓誰去改?一步到位,還是循序漸進?都有待商榷。再說了,我觀王介甫那糙急性子,萬萬不可成事。讓他去改,第一天就得跟滿朝文武拔刀相向。」

  「然也!」歐陽修嘆了口氣,「最怕的就是折騰。慶曆的陰影還沒散呢。官家想要變法圖強,我理解。可是......唉。國家就是在這一遍一遍的折騰里,越來越弱的。如何是好?」

  曾公亮笑了:「永叔啊。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初生牛犢不怕虎。不急。」

  歐陽修跟著苦笑:「唉,好吧,不急。急又能如何呢?」

  兩人廊下分手。

  歐陽修往東,曾公亮往西,各自上轎。

  轎簾落下之前,曾公亮回頭望了一眼垂拱殿的飛檐,嘴角那點笑,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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