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起身,正要宣布散朝,韓琦出班:「官家。臣,有本要奏。」
「奏。」
「三位皇子的學業,不宜再拖。臣等商議過,擬了幾個人選。呂公著,可為二皇子講書。孫思恭,可為三皇子之師。至於大皇子仲針,當慎之又慎,臣意,可待司馬光賑災回京,入皇子府兼講讀。請官家裁奪。」
這話一出,班列里起了些動靜。
歐陽修作為當世大儒,自認在帝師人選上最有發言權,聽韓琦如此說,眼角跳了一下。
商議過?
誰與你商議過?我怎不知。
帝師這個位置,滿朝都盯著。
三位皇子,將來必出一位儲君。
儲君登基,老師便是潛邸第一功臣,從龍元勛。
這樣的名分,該官家親手挑,或者擺到殿上,群臣各陳其賢,這才是規矩。
韓琦一句「臣等商議過」,輕輕巧巧,名單就擬好了。
霸道。
曾公亮臉上笑意不變,端笏的手,紋絲沒動。
意思很明確了,對於韓琦提出的人選,不反對,但也談不上支持。
御座下群臣的眉眼官司,坐在御座上的這位趙官家,看得清清楚楚。
「諸卿議過便好,是不是也聽聽朕的人選?」
「那是自然。」歐陽修當即拱手,不經意間瞟向韓琦,「為皇子擇師,乃是國本大事,官家自然最有資格一言而定。」
言罷,韓琦面色看起來怪怪的。
趙曙問:「王安石。此人如何?」
這個名字落地,殿內為之一靜。
韓琦率先回過神:「官家,王介甫丁母憂,正在江寧守孝。」
「守孝好啊。」趙曙道,「守孝的人,心最靜。」
這話怎麼接?
韓琦一時語塞。
趙曙轉向另一側:「永叔。你不是舉薦過他?」
歐陽修道:「回官家,臣當年確曾舉薦他入諫院,又薦為群牧判官。此人在地方,常州、江東,幹得不錯。興水利,抑豪強,一郡一縣的帳面,他理得清。」
「幹得不錯。「趙曙看著他,「能當帝師麼?」
「不可。」歐陽修否的相當乾脆。
「為何?」
歐陽修沉默片刻,回道:「官家,臣說三條,再請官家定奪。」
「其一,嘉祐三年,王介甫那道《萬言書》,通篇一個『改』字。他說本朝百年法度,因循苟且,不合先王之政。那書是呈給先帝看的。先帝在位四十二年,他說法度全錯了,這不是言事,是指著鼻子罵君。罵君之人,先帝容他,百官不容他。」
「其二,他講理財。『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聽著是至理。可天下的財在哪?在兼併之家,在豪右手裡。要生財,就得從他們碗裡奪。行於一州一縣,可行。施於天下?官家,滿朝士大夫,誰家沒有幾頃田?他這一奪,奪的是滿朝文武的飯碗。臣說他乖張,乖張在此。」
「其三,他論人才。說在位者『不才』者十之七八,一竿子打翻滿船人,連舉薦他的人,也在『不才』之列。恃才傲物,目中無人。這樣的人放在皇子身邊,皇子學不到聖學,先學會了結怨。」
「至於急功近利。書末一句『大有為之時,正在今日』。那是嘉祐三年,先帝春秋漸高,他催先帝大有為。先帝沒理他。」
趙曙嗯了一聲,又看向韓琦、曾公亮。
韓琦搖頭:「不宜近儲。」
曾公亮、張方平也跟著搖頭。
滿殿的搖頭,趙曙都看在眼裡。
搖給王安石,也搖給「變法」二字。
歷史所載,王安石還未正式出道之前,就因為那道給仁宗皇帝的《萬言書》得罪了百官。
就連當初舉薦他的文彥博、歐陽修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時機尚不成熟,此刻沒必要強行啟用王安石和百官對著幹。
要用他,得等風變。
「薦師的人選,永叔薦一人來。」趙曙回歸正題。
歐陽修想了想,回道:「臣薦王陶。」
韓琦的眼皮,抬了一下。
歐陽修道:「王陶,字樂道,嘉祐元年進士出身。通經義,敢言,在朝無黨援,在野有清望。帝師之任,最重兩點:其一,學問要正。其二,不可預奪。王陶此人,不沾黨,不近權,正是教書匠的樣子。」
「准。」
一個字,落地有聲。
「至於司馬光......」趙曙頓了頓,「不行。」
殿內剛松下來的那口氣,霎時又提了起來。
「其餘的人選,韓相公再斟酌斟酌,報朕用寶。」
「......臣,遵旨。」韓琦、歐陽修雙雙接旨。
趙曙否了司馬光,一來認為司馬光太保守,不宜當帝師。
二來也是敲打韓琦。
今日若不敲打這位首相,下次遞上來的,就不只是名單了。
全否,君臣離心。
否一個,分量剛剛好。
至於司馬光為何不行,讓韓琦自己琢磨去。
琢磨的過程,就是長記性的過程。
散朝之後。
韓琦照舊第一個走。
殿外長廊,
歐陽修和曾公亮肩並肩,慢慢踱著。
「寬夫。」歐陽修開口,「王陶這個人,我是薦對了。」
曾公亮笑道:「薦得准。」
「嗯。」歐陽修捋須,腳步鬆快了些。
曾公亮負著手,慢悠悠接了句:「稚圭今日這步棋,走得急了。」
歐陽修腳步一頓。
曾公亮望著廊外的天:「官家跟前,他要把持。太子跟前,他還要再鋪一條路。一手托兩代,好大的胃口。」
歐陽修沒接這個話茬,但內心的想法和曾公亮一致。
韓琦今日的做派,確實有些霸道了。
「寬夫。」歐陽修換了個話題,「官家今日提王介甫......你說,莫不是真有變法之意?」
「八成有。」
「怎麼說?」歐陽修一下定住了。
曾公亮若有所思:「官家今日既然把王介甫的名字擺到殿上來了......這兆頭不好。官家才登基幾日?裁內侍、並兩省、查三司,如今又問起王介甫。這一件一件的,你細品。」
歐陽修品著。
廊下的風吹過來,吹得他袍角直翻。
曾公亮微微搖頭:「變,誰不想變?國家表面繁華,骨子裡積貧積弱。王介甫那道奏疏里說的,沒錯。老朽看了,心裡是服的。」
「那你還搖頭?」歐陽修鎖眉不解。
曾公亮道:「道理沒錯,和人可用,是兩回事。怎麼改?讓誰去改?一步到位,還是循序漸進?都有待商榷。再說了,我觀王介甫那糙急性子,萬萬不可成事。讓他去改,第一天就得跟滿朝文武拔刀相向。」
「然也!」歐陽修嘆了口氣,「最怕的就是折騰。慶曆的陰影還沒散呢。官家想要變法圖強,我理解。可是......唉。國家就是在這一遍一遍的折騰里,越來越弱的。如何是好?」
曾公亮笑了:「永叔啊。正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初生牛犢不怕虎。不急。」
歐陽修跟著苦笑:「唉,好吧,不急。急又能如何呢?」
兩人廊下分手。
歐陽修往東,曾公亮往西,各自上轎。
轎簾落下之前,曾公亮回頭望了一眼垂拱殿的飛檐,嘴角那點笑,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