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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福寧試呂,商胡抽絲(求追讀)

2026-10-12 01:36:02 作者: 浪客閒話

  福寧殿。

  殿門合攏,外頭天光被隔成一條細縫。

  趙曙一覺醒來,恍如隔世。

  空氣里沒有了哭泣喧囂,只剩下藥湯味、石灰味,還有一種油膩膩的腥冷。

  趙曙起身,走到御座前三級丹墀上坐下。

  早有黃門端著銅盆跪侍在側。

  伸手浸入溫水中,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孝衣前襟。

  侍人捧上青鹽與楊柳枝,他含了鹽,嚼了嚼柳枝,又啜了一口溫水漱過,吐在銅盂里。

  接著有宮女上前替他挽發、束髻,戴上素紗幞頭,孝帶系得一絲不苟。

  另一人捧來一碗溫熱的粟米臘肉粥,他喝了兩口便推開。

  用罷早膳,趙曙宣了兩人進殿。

  頭一位是開封府尹呂公弼,另一位是參知政事歐陽修。

  昨夜半夢半醒之間,趙曙已藉助原主的記憶,將商胡埽決堤一事的前因後果梳理了一遍,心裡大致有了思路。

  原主雖一生色厲膽薄,卻並非糊塗之人,對大宋這片江山,心裡是有數的。

  只可惜,終究沒有駕馭的能力。

  一早宣這兩人進殿,就是為了解決商胡埽潰堤的事。

  呂公弼率先進殿,撩袍欲拜。

  「免了。」趙曙抬手,「今日不是哭靈。你我說話。」

  呂公弼也不假惺惺地推辭,只將身子躬了躬,便立在殿中。

  「朕記得,卿是東萊呂氏。」

  呂公弼道:「回官家,臣世居壽州,東萊是舊貫。」

  趙曙點頭:「舊貫也是貫。呂氏一門,自咸平朝至今,出過幾位官員?」

  呂公弼不知官家何意,答得謹慎:「臣祖呂龜祥,太平興國中知壽州。臣父呂夷簡,天聖、明道間兩度拜相。臣伯父呂蒙正,太宗朝狀元,三度入中書。臣這一輩,呂公綽知和州,呂公孺知濮州,呂公著在秘閣。再往下,臣侄輩呂希哲、呂希純,皆在館閣讀書。」

  呂公弼報家譜報得極熟,像吏部磨勘時背檔案,一個名字一個坑,找不到一個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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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曙聽完,面色和悅:「大中祥符八年,你父親知開封府,斷了一樁漕糧摻沙案。河陰縣押運漕糧三百石,到京交割時,倉場官報『沙石混雜,損米三成』。你父親沒抓倉場,也沒抓押運,先封了河陰縣衙的帳房,從縣衙支應司抄出一本『河途例支』。」

  呂公弼額角隱隱有一層汗。

  那是六十年前的舊事,案卷早入了架閣庫,若非專門去翻,便是仁宗朝的老吏也未必記得。

  這位官家,才登基不久,竟了解的如此之細。

  「臣......慚愧,作為呂氏子孫,不過略有耳聞。較之官家,無地自容。」

  趙曙擺擺手:「不必過於苛責自己,朕不過是閒來無事,隨手翻閱典籍,偶爾看到這則史料而已。莫要緊張。」

  「你父親當年對先帝說,漕糧摻沙,縣衙不問,倉場不報,押運不辭,是河途上的人一起喝了這碗沙。所以他不辦河陰縣,也不辦倉場,只辦了一個『例』字。把那個『例』抄出來,河途上的人自己就把摻沙的人交出來了。」

  「你父親用那一案,給仁宗講了個道理。」趙曙慢慢道,「他說,治河如治家,治家如治吏。吏不畏法而畏例,例不清,法愈嚴而弊愈深。」

  呂公弼忽然明白過來,官家此刻翻出父親的舊事,哪裡是在夸呂氏門風,分明是在問:你父親的本事,你繼承了幾分?

  「臣不如先父遠甚,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句話臣時刻謹記。」

  「很好!」趙曙輕擊龍椅扶手,顯得很興奮,「開封府這三年,你是怎麼做的,朕做皇子的時候,都看在眼裡。剛當府尹那陣,你一天審七八個案子,放告牌掛出去,百姓說『呂府尹坐堂,告狀不隔夜』。」

  「可後來你改了,改成三天一審,案子反而清得更快。有人去御史台告你懶政,你上了一道札子,說『府尹審案,審的是案卷,不是審熱鬧』。」

  呂公弼神情微動,想不到這種瑣碎奏札都躺在福寧殿裡,被這位新君翻了出來。


  趙曙道:「卿在開封府,做得最好的一件事,是修了府衙東南角那排庫房。三司案牘在那邊堆了十多年,雨水一泡,蟲蛀鼠咬,前幾任府尹誰都不碰。」

  「是你,花了八個月,一戶一冊一檔,全部分類歸檔。當時有人笑你,說你堂堂開封府,成了三司的抄書郎。」

  「朕今日要用你,用的正是你那八個月。」趙曙面色沉下來,「商胡埽決堤,災民在城外喝粥,你親自去看過了?」

  「臣去了。」

  「粥稀到什麼程度?」

  「能照見人影。」

  「糧庫實存多少?」

  「帳上三千二百石,實稱一千九百石。」

  「夠吃幾日?」

  「就城外所見那些棚,一日八百石,三日。」

  趙曙站起來,走到呂公弼面前:「你心裡有數,朕就知道該怎麼用你。」

  呂公弼躬身。

  趙曙道:「商胡埽的帳,朕要找個人抽線。三司那頭,你平素跟他們打交道多,比朕熟。朕點你,一是因為你姓呂,你看重家風門風,做事有底線。二是因為你時任開封府尹,手上有實權,旁人便不敢怠慢敷衍。三是因你做過實事,知道哪些事是書本上的大道理,哪些事是書本以外的真民生。」

  呂公弼終於抬眼看眼前這個「團練使天子」。

  那日靈前匆匆一瞥,只覺得新君瘦得厲害,孝服裹著的身板像是紙糊的。

  今日隔得近了,才發現這位官家眼底清得嚇人,似有實質,又似什麼都能看穿。

  「官家,」呂公弼遲疑了那麼一瞬,「商胡埽的線,不好抽。」

  「不好抽也要抽。」趙曙盯著他,「你現在是開封府尹,加龍圖閣直學士,正三品。你怕什麼,朕知道。」

  「你們呂家是世家大族,世代簪纓,官做久了,親戚、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你今日去抽商胡埽這根線,抽出來的,難保不是呂家的某門姻親、某位門生,或某樁陳年人情。」

  「何況,商胡埽不過是冰山一角,背後連著的是三司這潭深水。先帝在位四十二年,都沒能摸到它的底,朕也不指望你一朝一夕就查個水落石出。你的差事,是穿針引線,拔出蘿蔔帶出泥。把線頭找出來,把泥抖落開。」

  「至於蘿蔔拔出來之後怎麼辦,朕不會讓你為難。」

  呂公弼抿緊了嘴:「臣懂了。」

  趙曙撥弄著茶碗,看似不經意說道:「你須時刻記得:朕姓趙,不姓呂。」

  呂公弼突然一個激靈,連如何回話都忘記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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