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029章 公弼抽腸,永叔畫圈(求追讀)

第029章 公弼抽腸,永叔畫圈(求追讀)

2026-10-12 01:36:15 作者: 浪客閒話

  「可朕姓趙,不姓呂。」

  這句話說的太重,呂公弼定神回道:「臣萬死!臣蒙皇恩,惟知奉趙家法、辦天下公事。不敢以呂氏私恩廢陛下公議,亦不敢自專自恣、上擬天日。臣知有趙,不知有呂。」

  「不敢,更不能!」趙曙直視呂公弼,「你若是那等公私不分的人,昨夜不會親手去掀粥棚的鍋。商胡埽的堤,已經亡了。朕要你做的,是去救堤麼?是去找出堤為什麼會亡,是誰讓它亡的。」

  呂公弼道:「臣......明白。」

  趙曙道,「你還不明白。朕要借你的手,給滿朝大臣看看,朕是翻舊帳的人。先帝寬仁,許多事能蓋就蓋了,朕不學先帝。朕沒有他老人家那麼厚的福蔭,也沒有那麼長的壽數。」

  呂公弼忙躬身:「官家萬壽無疆。」

  「套話。」趙曙擺擺手,「朕能活多久,天知道。朕要聽的是真話。」

  呂公弼沉默片刻:「既然官家要聽真話,臣斗膽再問一句。官家要臣抽這根線,抽到多深?」

  趙曙指著三司的帳本:「這些帳朕看了好幾天。一本帳,商胡埽前後五年,三司出了多少錢,度支撥了多少料,戶部收過幾回捐,都水監領過幾批覆,河兵夫役吃過幾倉米。朕給你三個月。一筆一筆,清清爽爽,交給歐陽相公核。核完,呈朕。」

  「官家要清帳,臣不敢辭。只是臣斗膽,還要再問一句。」

  「問。」

  「官家要清的,是帳,還是人?」

  「有分別?」

  呂公弼答:「有。清帳,帳在架上,墨在紙上,算子在匣里,三個月,臣拼著這把老骨頭,能給官家湊出個齊整。清人,人在地上走,嘴在飯上張,名字今日叫張三,明日改李四,欠錢的轉頭成了債主,畫押的昨夜吊死馬廄。帳可以一日勾完,人不好一夜殺盡。」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趙曙笑了一下:「卿是在教朕,水至清則無魚?」

  「臣不敢。臣是說,水太清,魚會先咬人。」

  「那就讓它咬。」

  呂公弼略一遲鈍,提醒道:「官家,三司從來不是一本帳。」

  「朕知道。鹽鐵、度支、戶部,三部四司,二十四案,案案有正副,正副之外有底帳,底帳之外有貼說,貼說之外,還有口頭一句『某年某月,相公口諭如此』。朕剛才說了,朕沒那麼大胃口,要把百年積弊一朝釐清,朕只要商胡埽一根線。」

  呂公弼道:「一根線,也要從線團里抽。商胡埽物料,舊例是都水監估,三司度支審,發運司買,漕司運,沿河州軍收。五道手,五道印,五道損耗。官家問米,米在路上變成了糠。問石,石在灘上變成了沙。問工,工在冊上成了名,名下無人。臣若三個月給您一筆『明白』,那明白是糊窗紙,捅不得。」

  這話毒。

  「說得好。」趙曙點頭:「糊窗紙也要。先糊上,別叫風灌進來凍死人。紙背後有沒有刀,朕自己伸手摸。」

  呂公弼道:「若紙後頭那把刀,不在三司呢?」

  這句話一出,殿角白蠟火苗縮了縮。

  不在三司,在發運司,在漕司,在沿河縣令,在都水監,在樞密院兵籍,在中書舊檔,在宮禁內批,在......御前。

  呂公弼沒有說「御前」,但「不在三司」四個字已經夠了。

  趙曙問:「你怕查到哪兒?」

  呂公弼答得極快:「臣怕查到不該查的地方。」

  「沒有不該查的地方,你無需忌憚。往上,往裡,往後,所有帳目封匣,直送福寧殿側閣,中書、樞密、御史台一概不需要過。」

  呂公弼聽懂了。

  明帳給朝廷,密帳給官家。

  「永叔。」趙曙轉向已經進殿多時的歐陽修。

  歐陽修出班道:「臣在。」

  「方才朕與呂相公的話,你都聽到了。」

  「臣進來的晚,沒聽全,但意思大體明了。」

  「好。」趙曙頷首,「呂相公查的帳,先過你的筆。舉例,三司總帳對都水監料例,料例對滑州急腳遞,急腳遞對城外糧藥實數,諸如此類。合後畫圈。」

  歐陽修點頭:「臣只畫圈。」

  呂公弼苦笑。


  好一個只畫圈。

  參知政事是副相,被官家用成了一枚朱印。

  趙曙重新看向呂公弼:「你要人。」

  呂公弼也不再繞:「要。三部磨勘、都理欠、勾院、都勾院,臣要原班老人。要御史台會鞫案卷,先給臣看幾日,再問人。還有......」

  「說。」

  「請一道赦。」呂公弼面露難色,「非謀反、贓私入己、通敵者,凡帳簿之誤、年月之錯、押縫之缺,三十日自首者,不問。」

  趙曙想也沒想:「不給。」

  呂公弼眼神一沉。

  趙曙道:「仁宗之仁,不會拒絕人,處處為難自己,卻放縱了手下人。朕不給你赦書,給你一句活的。」

  頓了頓:「不自首者,斬。自首而帳仍不清者,流。帳清而人活者,朕記他一筆。呂卿,明白朕的意思嗎?」

  呂公弼有苦說不出,這話的確不像仁宗說的。

  仁宗會說「與士大夫共治」、「念君一份情,姑且妄之」這類永遠不得罪人的話......

  這位新君說的是,朕要他們怕。

  呂公弼長揖到地:「臣,懂了。」

  二人躬身施禮,一同退出福寧殿。

  福寧殿外。

  呂公弼站在朱漆柱旁,朝階下隨從略一抬手。

  隨從忙捧上一隻青布書囊,又遠遠退開。

  呂公弼這才向歐陽修招了招手:「永叔,留步。」

  歐陽修駐足:「公弼兄,怎麼還在這裡?」

  「等人走了才敢喘口氣。」呂公弼笑了笑,只問,「府上那幾盆菖蒲,今年抽芽了麼?前日聽人說,你家三郎臨《千字文》,已有些模樣。」

  歐陽修搖頭:「公弼兄倒比我還清楚。芽是抽了,字還浮著,小兒輩坐不住。」

  呂公弼嘆道:「都一樣。我家那個孫兒,昨日拿我的歙硯刻印,磕了個角,內人念叨半日。翻箱倒櫃,倒翻出先君留下的一卷舊帖。我瞧那紙都黃了,字卻還精神。你近來不是好收碑尋帖麼?擱我手裡也是叫小子糟蹋,你拿去,權當替我消災。」

  說著,從書囊里取出一軸小帖,遞了過去。

  歐陽修痴迷金石書法,只道:「公弼兄,這如何使得。」

  「又不是金玉,幾行墨罷了。」呂公弼把帖往前送了送,「收著收著。不過話說回來,今日官家讓我抽腸,讓你畫圈。別看我抽腸難,你畫一個圈,恐怕就有人要掉腦袋。」

  歐陽修這才咂摸出對方的用意,伸手接過那張小貼:「我又不是閻王爺,硃筆哪有說落就落的?關鍵還得看你抽出來的腸子干不乾淨。」

  呂公弼苦笑著搖了搖頭:「抽出來的腸,能幹淨麼?」

  歐陽修笑而不應,揚了揚手裡那張貼子:「這貼,我先替你收著,你要用,隨時來拿。」

  話說到這份上,彼此心裡都明白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