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尹呂公弼,提舉磨勘三司、都水監帳籍。
張方平整理舊帳。
歐陽修覆核三對口。
即日鎖院,即日開庫。
這條旨意是辰時傳出來的,汴京是午時炸開的。
短短一行字,如黃河決口迅速蔓延到整個朝堂。
先是三司衙門,再是都水監,值房裡新官老吏哀鴻遍野。
院裡幾個老吏當場說要告病。
最後傳說更是有鼻子有眼:說是開封府、大理寺會同鎖拿的人犯還沒過堂,就懸樑自盡了。
然而傳得最廣,信的人也最多是這這句話:帳本不急,呂家急。
說這話的人,往往還要鬼迷日眼的添一句:「官家這把刀,看著是砍三司,其實是架在呂相公脖子上。」
其實大宋官員對查帳這件事,早就見怪不怪。
查帳是什麼?
明面上是核錢糧,骨子裡是核人。
哪本帳經得起翻?
三衙領兵有吃空名,漕司運米有貼腳錢,河工買埽有抽頭,發運司過閘有打點,連太學領支蠟燭,都能從蜂蠟扣出豬油來。
真要一筆一筆摳,全天下的衙門都該關門。
又不是沒查過。
慶曆那年,范仲淹、韓琦多大陣仗?
明黜陟、抑僥倖、精貢舉、擇官長,樣樣都像要把大宋從被窩裡拎起來打一頓。
帳查了嗎?查了。
人得罪了嗎?得罪遍了。
結果呢?頭髮白了,唾沫吃了,台諫奏札雪片一樣飛,最後全砸回他們自己頭上。
慶曆四君子,今日還是君子,明日就成了朋黨。
昨日還是先憂後樂,今日就是貶官流放。
變法撐了一年半,成了那些年最大的笑話。
所以查帳這東西,嚇人只嚇半日。
半日之後,該吃飯的吃飯,該領俸的領俸,該把去年那張「冬衣已發」的假押縫再描黑一點的,照樣描黑。
真正讓人琢磨不透的是,為什麼偏偏是呂公弼?
呂家是什麼門第?
呂蒙正三入中書,寒門驟貴,天下讀書人的舊夢。
呂夷簡再相仁宗,柔里有剛,一張冷臉壓了朝堂二十年。
到了呂公弼這一輩,呂氏門生故吏,半在館閣,半在部寺。
同年姻婭,東牽西掛,真能像小孩翻繩一樣,從這頭翻到那頭,最後翻出一句:
「哦,原來也是呂家的人。」
於是傳言便成了鐵證。
有人說,官家要抬舉呂公弼。
呂氏名望重,用來鎮場子最穩。
查完帳,呂公弼入兩府,名正言順。
立刻有人啐回去:「放屁!若真要抬舉,何必讓他去滾糞坑?查帳是清名還是臭名,全看上頭想給你哪樣。上頭想給你清名,你查的是國之蠹蟲。上頭想給你臭名,你查的每一個字,明日都會變成呂氏排除異己。」
更多人相信第二種。
官家剛登基,黑壓壓一殿名臣,沒有一個是自己人。
韓琦定策,曹後擁立,曾公亮和稀泥,歐陽修徒有文名,司馬光徒有直名。
新君手裡有龍椅,無班底。
有名分,無爪牙。
這時候要立威,砍小官沒用,罵言官反噬,動韓琦太早,動太后不孝。
最好是什麼?
是找一塊又硬、又亮、又人人都知道不能碰的牌子,先敲裂一道縫立威。
呂家就是那塊牌子。
查三司、都水監,必然查到呂氏門生故吏。
查到門下,你辦不辦?
辦,呂公弼自斷臂膀,呂氏一系寒心,黨羽自然瓦解。
不辦,滿朝被查到的人立刻咬他徇私,台諫再補一句「呂氏盤踞」,那就是欺君。
進,是坑。
退,也是坑。
站著不動,坑就在腳下。
這才是官家的妙處。
半日之內,朝堂上下看呂公弼的眼神都變了。
提舉磨勘呂相公。
提舉提舉,聽著像升,細品像祭旗。
州橋夜市上,腳店說書的已經把段子編圓了:「話說呂蒙正當年寒窯吃瓜,如今子孫查瓜帳。呂夷簡一笑鎮百官。子孫一笑,皮都緊了。」
底下轟然叫好。
有人不懂,問:「查帳罷了,怎就皮緊了?」
說書的把醒木一拍:「帳在紙上,人在坑裡。紙是呂家點的火,坑是官家挖的。火一起,先燒紙。紙燒完,該燒人了。」
「哈哈哈!」
老百姓最喜歡看熱鬧不嫌事大,哄堂大笑,一鬨而散。
呂府這幾日,更不安生。
來的人分三等。
第一等哭,跪在廊下,說某年某月任某職,某筆帳是經手不假,可都是上頭的意思,呂相公明鑑。
第二等狠,不來人,來帖子。
帖子上無字,只有半頁舊年同窗詩,末尾一枚私印,印文是「守正」。
意思很明白:當年我替你守過正,今日你別裝不認識。
第三等最陰,不來也不送,只遣家人在巷口「偶遇」呂府採買,笑著說:「外頭都說,官家這是替先帝清清呂相公的門戶呢。」
書房裡,
呂公弼頭上頂著塊濕毛巾,一坐坐到天亮。
和他預想的一模一樣,三司、都水監這灘渾水裡,每根水草往下刨三尺,都能刨到呂家的根。
呂氏族人,同年門生,三司、都水監歷任官員遷轉,某年某月入,某年某月出,誰在任內領過河工,誰的後代如今又在何處做丞。
老僕進來添茶,一臉哀愁:「老爺,外頭說......說您若稱病,官家未必不准。呂家樹大,樹大最怕招風。」
呂公弼眼睛像長在帳冊上,說話都沒工夫抬眼:「稱病容易。明日我病,後日呂家滿門都得病。」
「那若真查......」
「真查。」
老僕急了:「查到自家人頭上呢?」
呂公弼一把扯掉頭頂的毛巾,狠狠攥在手心。
這位平素溫吞如玉的世家子,也忍不住口吐芬芳:
「直娘賊的!我若先查別人,呂家完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