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日,諸事皆宜。
趙曙與高皇后早早來到皇宮東北角的資善堂。
資善堂,宋代皇子讀書的地方。
前堂三楹,後齋數間,堂上懸著兩個字「資善」,取「資於為善」之意。
堂中列著書幾,擺著先帝朝御賜的典籍,窗明几淨,比福寧殿清靜得多。
三位皇子早早候著。
老大趙仲針,十六歲,眉眼已經長開,站得筆直。
老二趙仲糺,十三歲,憨厚,一直勾著頭。
老三趙仲恪,十一歲,眼睛滴溜溜,先看父親,再看母親。
趙曙坐主位,皇后坐在側首,今日特意穿了禮服。
兩位先生站在堂中。
呂公著,乃呂夷簡三子,呂公弼的弟弟,四十歲上下,面容端凝,往那兒一坐,就是一部《禮記》。
王陶,三十餘歲,清瘦,布衣出身,眉宇間有股不肯彎的勁兒,他是頭一回進這深宮,略顯侷促。
三位皇子,兩位坐師。
按韓琦最初的設想,三位皇子當配三位坐師,其中司馬光專心輔佐大皇子趙仲針,呂公著教導趙仲糺,孫思恭教導趙仲恪。
可官家否了司馬光後,韓琦立馬品出了味道,便只保留了呂公著。
香案設好了。
三位皇子依次上前,行弟子禮。
四拜,獻贄,以茗果代束脩。
呂公著端坐著,受了全禮。
王陶想起身避讓,被皇后一個眼色按住。
先生受禮,天經地義。
禮畢。
趙曙站起來,先對兩位先生拱手:「二位先生,朕把三個兒子交給你們了。」
呂公著和王陶立即起身回禮:「臣等何德何能,敢受皇子此禮。」
趙曙抬手,示意他們就坐,待到二人坐下後,方道:「仲針浮,仲糺憨,仲恪嬌。朕只有一句話:打得,罵得,教得。在這堂里,先生就是天。他們將來出息,是先生教的。不成器,是他們自己不爭氣,與先生無關。」
呂公著、王陶又連忙起身謝恩。
趙曙又轉向三個兒子,臉色沉下來:「都聽好。從今日起,先生的話,就是朕的話。朕小時候在宮裡讀書,先生打過朕的手心。那時委屈,今日想起來......只記得恩情。」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三個兒子異口同聲道。
「嗯,」趙曙點了點頭,「今日拜師,先生認識了你們,你們也認識了先生。依朕看,還差一道,先生還不知道你們的斤兩。」
說罷,轉向老大:「仲針。」
「兒臣在。」
「你先說。最近在讀什麼書?」
趙仲針聲音清亮:「回父皇,在讀《孟子》。讀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讀出什麼?」趙曙問。
趙仲針頓了頓:「兒子讀到這裡,想起城外粥棚里的流民。敢問父皇,這二十萬人,算民,還是算社稷之累?」
言罷,皇后端茶的手停了。
呂公著的目光從書几上抬起來。
王陶也坐直了。
趙曙面上不動聲色:「坐下。仲糺。」
老二出列,嗓門憨憨的:「回父皇,兒子書讀得慢。先生說什麼,兒子背什麼。背不下來......不吃飯。」
「好。」趙曙忍住笑,「仲恪。」
老三蹭出來,左看右看,小聲道:「父皇,兒子只有一個請求。」
「說。」
「先生以後......能不能別打手心?」
滿堂哄然。
高皇后別過臉去,哭笑不得。
趙曙瞪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沒藏住:「打不打手心,先生說了算。歸座。」
笑完了,趙曙道:「方才仲針說這二十萬人流民,算民,還是算社稷之累?二位老師怎麼看?」
呂公著整衣出列:「《孟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敢問殿下,這『貴』字,是貴其多乎?貴其力乎?」
「非也。貴其本也。民者,天下之本。本與末,不以境遇論。禾苗離了土,倒在泥里,它還是禾苗,不是莠草。二十萬人離了鄉,倒在城下,他們還是民,不是累。」
「那『累』從何來?」
「累不從民來,從名來。他們無名無籍,官府所不識,則朝廷眼中無民,只有二十萬張口。口多了,便是累。是故聖人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把他們重新寫進冊子,寫進甲、保、坊、鄉,名一正,累,即刻為民。」
「然臣多嘴一句。正名者,須先正心。冊子寫得再滿,心裡若當他們是累。那粥,熬得再稠,也是涼的。」
堂上一靜。
王陶等的就是這個空檔,開口道:「臣不引經,臣算個帳。」
「臣在鄉里教書,農家子送不起束脩,逢年過節送一籃雞蛋,臣要收。不收,是看不起他們。收了,他們才敢把娃兒繼續送來。」
「二十萬人,臣算給殿下聽。他們今日吃粥,是朝廷的費。明年回鄉,耕田納稅,是朝廷的入。後年男丁成丁,是大宋的兵。放長線看,朝廷不虧。」
「人這一輩子,誰家不虧一兩年?莊稼人養地,還知道閒一季、肥一回。朝廷養民,倒指望年年有收?」
「呂先生講正名,臣講名冊。其實是一回事。冊上有名,累就是民。冊上無名,民就是累。那道冊,就是鉤子。先帝早說過了,吃了朝廷的粥,就要上朝廷的冊。」
「說得好!」趙曙放下茶盞,對三個兒子道:「一個是心,一個是冊。一個告訴你們『根本在哪』,一個告訴你們『手往哪落』,記住今日這兩句。呂先生教的,是正心。王先生教的,是實幹。」
然而,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趙曙的話音剛落,老二趙仲糺忽然冒出一句:「我皇爺爺不是這般說的......」
這話一出口,整個屋子頓時陷入死寂。
明明就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童言,可滿屋子人臉色全變了。
呂公著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陶腦門上冷汗直冒。
就連趙曙和高皇后都忍不住對視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