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滿屋子人臉色大變的,真的是趙仲糺那句話本身嗎?
不是。
真正要命的,是「皇爺爺」這三個字。
因為誰都知道,趙仲糺嘴裡的「皇爺爺」,是他爹趙曙的親爹——濮王趙允讓,而非仁宗皇帝趙禎。
仁宗從頭到尾就沒見過趙仲糺這個孫子,怎麼可能跟他說過什麼話?
偏偏趙仲糺才十三歲,為人憨厚,說話沒那麼多忌諱。
他口中的「皇爺爺」,自然就是自己的親爺爺趙允讓,哪管這背後藏著多大的政治雷區。
作為趙曙本人,以一個現代人的視角來看,這個稱呼不是多大的問題,可對於古代尊奉禮法的文人士大夫來說,這就是天大的政治事件。
所謂「禮」是王朝的「憲法」,政治的根骨,士大夫安身立命的「道」。
說到底,在這些文人心中,禮重於一時人情,甚至重於皇帝私意。
禮一亂,則君臣、父子、繼統、朝局皆亂。
因此,趙曙即位近月,一直在刻意迴避這個問題。
迴避的就是歷史有名的「濮議之爭」。
即,趙曙應該稱其生父趙允讓為「皇考」還是「皇伯」。
其實就是前任皇帝無子,從宗室旁支選人繼位,新君和大臣在「生父該叫什麼」上吵了起來。
其中韓琦、歐陽修主張稱皇考。
而曹太后、司馬光、呂公著主張稱皇伯。
這場風波前前後後鬧了整整十八個月,差點就演變成了黨爭。
雙方互相攻訐,各有官員被罷官流放,最終在英宗一再堅持下,尊生父為「皇考」,卻未追封為皇帝而告終。
較之明朝嘉靖時期的「大禮議」,兩件事的起因相似,但區別在於:
英宗是幼時被仁宗收養、過繼為子的,繼位後想追尊生父,在禮法上確實站不住腳。
而嘉靖帝是以藩王身份「兄終弟及」入繼大統,並未過繼給明武宗。
嘉靖堅持「繼統不繼嗣」,反而在法理上有一定依據。
然而對趙曙來說,根本沒興趣扯這閒篇,巴不得這事兒趕緊過去,別再起什麼風浪。
什麼皇考不皇考的,他壓根不在乎。
仁宗也好,濮王也罷,在他這具身體的意識里,都不是真正的爹。
他更不想看到朝臣為了這破事吵到最後撕破臉,尤其歐陽修和司馬光這對師徒,最後因此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
說白了,不值當。
可偏偏事與願違。
趙仲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無心的一句話,把塵封的舊帳又翻了出來,一下子點著了滿殿的火藥桶。
尤其是呂公著,這位禮法的鐵桿捍衛者,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
趙曙一看這情形,狠狠白了趙仲糺一眼。
可這小子還傻站在那兒,壓根沒反應過來。
倒是趙仲針眼疾手快,悄悄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意思是:趕緊閉嘴,別再說了。
高皇后多聰明的人,眼看氣氛不對,立即命人抬上賞物。
「二位先生今日入宮,為皇子授業,乃是社稷之幸。本宮深知,教導皇子非尋常之事,既要有嚴師之威,又要有慈父之心。今後皇子學業有成,皆賴二位悉心教誨。這些薄物,不過略表本宮與官家心意,望二位先生莫要推辭。」
「賜呂公著:銀二百兩,絹一百匹,金帶一條。內府刻本《九章》一部。」
「賜王陶:銀二百兩,絹一百匹,金帶一條。《論語正義》一部。」
那兩部書,是市面上千金都買不到的官刻。
呂公著愣了愣神,正色道:「臣等才疏學淺,蒙皇后與官家信任,得以為皇子講讀,已是莫大榮幸。皇子天資聰穎,臣等唯有竭盡駑鈍,庶幾不負所托。至於賞賜,實不敢當。」
王陶也隨即拱手:「臣本寒微,得侍皇子左右,已是殊恩。皇后厚賜,臣惶恐無地。唯有盡心竭力,以報萬一。」
高皇后聽罷,微微點頭,慰道:「二位先生不必過謙。皇子年幼,正需端人正士朝夕訓導。本宮把這些賞物交到二位手中,也是盼著二位時時記得,宮中上下,皆以皇子學業為重。」
殿中賞賜已畢,呂公著與王陶謝恩告退,自不必細說。
趙曙與高皇后離開資善堂,方長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苦笑道:「這個老二,回頭得讓他少說話,多吃果子。」
高皇后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看著自家官人,示意左右內侍宮人退下。
殿中只剩帝後二人,燭火搖曳,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檐角鐵馬輕響。
趙曙見她如此,便知她有話要說。
高皇后在御座旁坐下:「官家今日也看見了,一個孩子無心之言,便能惹得滿殿變色。呂公著方才雖收了賞,可那臉色,臣妾瞧得真真切切。」
趙曙點頭道:「朕知道。濮王之事,早晚要有個說法。」
高皇后卻搖了搖頭,道:「我倒覺得,未必非要有個說法。」
趙曙抬眼看她。
高皇后面色微沉:「無論官家稱父親為皇考還是皇伯,左右都是得罪人,左右都有人要吵。既然無論怎麼稱呼,都要得罪一方,那不如,不再議這件事。」
趙曙若有所思。
高皇后繼續道:「官家不表態,群臣便沒有靶子可打。可只要官家自己不堅持,他們爭來爭去,你打壓,他抗爭,最後便成了黨爭,也爭不出一個定論。」
趙曙聽到這裡,點頭。
史上的濮議之爭,最終英宗是贏了,可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政治互信的崩塌,精力與時間的白白消耗,原本可以用於治國理政的心血,全耗在了一場名分之爭上。
趙曙擰眉:「那些臣子朕倒是不擔心,唯獨太后那邊,恐怕還會提起。」
高皇后道:「太后若要提,官家便聽著,不駁,也不應。拖一拖,便過去了。太后終究是太后,她最在意的,是官家對她是否恭敬,而非濮王到底叫什麼。」
「嗯,」趙曙心中暗嘆:滔滔果然聰明。
她看得通透,這件事的本質在於權力格局與政治平衡。
只要他這位官家不親自下場,群臣便沒有聖意可借,吵到最後,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然而,趙曙畢竟是穿越者,高滔滔還年輕,終究還是低估了「濮議」在這幫文人士大夫心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