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朝會。
殿外陰了一早上,這會子終於落下雨來。
知諫院呂誨率先出班,笏板橫在胸前:「臣呂誨,謹奏濮安懿王典禮事。」
趙曙眉頭一皺,這是什麼日子,倒論起這件事來了。
看來,該來的真跑不了。
可即便如此,趙曙還是沒想到,第一個蹦出來的竟然是御史頭子呂誨。
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準是前兩天呂公著聽見老二那句「皇爺爺」,心裡扎了根刺。
呂公著自己是皇子坐師,不方便親自下場,就找了諫院,把這事兒捅了出來。
「奏。」
趙曙暗暗吁了一口氣。
呂誨揚聲道:「臣聞禮莫大乎宗廟,義莫重乎繼承。官家承仁宗皇帝大統,入繼大宗,便是仁宗之子。為人後者為之子,此《儀禮》之明訓,百世不可易。今若稱濮王為皇考,置仁宗於何地?大宗小宗,界限何在?」
說罷,朝堂忽地一靜,只有呂誨的聲音餘音未散。
朝臣們都在暗自打量官家臉色,卻看不出任何表情。
呂誨一滯,又道:「漢哀帝繼成帝之後,稱成帝為皇考,生父定陶恭王只稱恭皇。晉元帝中興江左,亦不敢越禮,只尊生父為恭王。這都是為何?正因大宗之重,重於社稷。官家今日之稱謂,關乎萬世法度,臣不敢不言。」
趙曙耐心聽著,問:「還有麼?」
呂誨又是愣了一瞬,隨即又道:「若稱濮王為皇考,官家便是二父並存,天下豈有此理?昔官家潛邸之時,仁宗皇帝以四海為托,此恩此義,天地可鑑!今日台諫並列於此,便是要為仁宗皇帝守住這道名分!」
「臣附議。」呂大防出列,「宗法者,天下之公器。今日退一步,明日便要退十步。稱皇伯,名正言順。稱皇考,禮崩樂壞。」
「還有麼?」趙曙待呂大防說罷,目光落在諫官那一列。
殿中靜了片刻。
「沒有了。」呂誨昂聲道。
「你們呢?」趙曙又望向宰執那一列。
韓琦出班:「諸公言宗法,固是正論。可禮法不外乎人情,漢宣帝起於民間,繼昭帝之後,仍尊生父史皇孫劉進曰悼皇考。漢光武帝中興漢室,亦尊生父南頓君曰欽皇考。這兩位都是千古聖君,何嘗因尊生父而亂了法統?」
歐陽修緊接著從袖中抽出一卷文稿,嘩啦展開:「臣近日作《為後或問》,今日便讀與諸公聽......」
「住口!」呂誨臉唾沫星子飛濺,邁開步子要去奪那捲文稿,被身旁的呂大防一把扯住袖子。
歐陽修卻將文稿舉高,朗聲念道:「出繼之子,未嘗盡絕私親......」
「歪理邪說!」呂誨掙開呂大防的手,指著歐陽修鼻子,「官家由藩邸入繼大統,仁宗皇帝之恩固重,可大宗之義更重!稱一聲皇考,於仁宗便是有損,於天下便是亂了法統!你歐陽修要做那絕人天倫之事,台諫絕不答應!」
「絕人天倫?」歐陽修收起文稿,不冷不熱回,「呂大人好大的帽子。台諫所言,是為了維護天倫,還是為了維護台諫自己的臉面?」
呂誨聞言不答,忽然擊掌,並高喊:「請先帝!」
這話一出,滿殿愕然。
只見一個內侍捧著一幅黃羅傘蓋遮著的捲軸。
另一個內侍一拉繩,捲軸垂下,露出仁宗皇帝半身御像。
畫上的仁宗寬額細目,正望著殿下群臣。
呂誨滿眼熱淚:「臣請問韓相公、歐陽相公,你們敢看著先帝的眼睛說,官家該稱濮王為皇考嗎?」
趙曙:???
這一招太邪門。
禮法之爭忽然變成面對先帝英靈的對質。
要知道,這幅先帝的畫像一直收在太后宮裡,旁人輕易動不得。
呂誨能把它請出來,擺明了是有備而來,背後站著的,是太后的懿旨。
原本有幾個想站出來罵呂誨僭越,拿先帝壓官家的大臣,一看這陣勢,又趕緊把嘴閉上了。
曾公亮一直在班列中靜靜觀望。
這時他輕咳一聲,慢騰騰出列,笏板橫在胸前:「諸公且靜一靜。老朽聽了半日,兩邊都有道理。呂相公執禮法之正,韓相公重人情之實,皆是為國為民。老朽愚見,此事或許可以折中......」
滿殿目光集體投過來。
「何謂折中?」趙曙在御座上開口。
曾公亮躬身:「官家可尊濮王為皇伯,以示大宗之義。同時以殊禮崇奉,加尊號曰濮安懿王,建園立廟,享祀不絕。如此一來,名分上無損於仁宗,實際上又全了官家孝心。諸公以為如何?」
呂誨搖頭:「曾相公此言,看似周全,實則含糊。皇伯便是皇伯,皇考便是皇考,名分既定,豈可在中間尋一條縫?今日稱皇伯而殊禮之,明日便要稱皇考,後日便要不加區別。這一步退不得。」
韓琦也橫眉冷對:「折中?禮法之事,最忌騎牆。曾相公這是要把禮法當成麵團,隨意揉捏麼?」
兩股斥責同時朝向曾公亮,老好人手裡笏板一哆嗦,險些滑落。
但見他慌忙把板子抱緊,半張臉藏在笏板後頭,再不吭聲。
趙曙本看著劍拔弩張的兩班人馬心中煩躁,又見曾公亮如此和稀泥,心頭不免好笑。
這老小子,演的太好了。
再看台諫這邊,呂誨、呂大防,一個個梗著脖子,半步不退。
宰執那邊,韓琦、歐陽修,亦是分毫不讓。
見官家仍不表態,呂誨直起身,雙手摘下烏紗,高高舉過頭頂:「官家若准韓相公之言,臣這頂紗帽,今日便還了!」
趙曙從龍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呂誨面前。
伸手把那頂烏紗從呂誨手裡拿了回來,輕輕扣回呂誨頭上。
「誰說朕要尊濮王為皇考了?」
「朕幾時說過這句話?」
「卿又是從哪聽來的這句話?」
「?????!」
一連三問,問的呂誨啞口無言,當場就愣住了。
是啊,從頭到尾,官家既沒下過明詔,也沒傳過口諭。
這「皇考」二字,全是呂誨、呂大防自己張口就來的,長篇大論說了一通,反倒顯得他們才是那個越俎代庖的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官家這一手有點狠。
前面任由呂誨等人引經據典、慷慨激昂,又是抬出先帝,又是辭官相逼。
官家從頭到尾一句不駁,仿佛默認,又仿佛不屑。
直到所有人都把話說盡、把牌打光,才輕描淡寫一句話,將這幾人的臉打的又紅又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