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朝會之後,趙曙便對濮議之禮緘默不語。
臣子們卻不肯善罷甘休。
在他們看來,皇帝稱父親,要麼皇考,要麼皇伯,總要選一樣。
不選,便是怯懦縱容,故意含糊。
諫院裡那群年輕的愣頭青最先坐不住。
他們受呂誨影響太深,一日上兩道疏,兩日湊一本子,逼著官家儘快為濮王正名。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話一套一套,本子越寫越厚。
趙曙一概留中。
宰執的條陳遞上來,也只批「知道了」三個字。
完全就是一副「不理、不問、不議」的非暴力不合作。
然而,官家不公開議論濮議,卻擋不住百官在私底下嚼舌。
台諫那幫人鐵板一塊,非皇伯不可,仗著祖制當鎧甲,橫衝直撞。
可朝中其餘文臣,大多不是這般硬骨頭。
他們是投機客。
或者說是押寶人、牆頭草,哪邊風硬往哪邊倒。
只是這一回,風向實在難辨。
按天理人情推,官家自然想稱生父為皇考。
天底下哪有兒子不認爹的道理?
可按禮法推,既入了大宗,便該稱仁宗為皇考,生父只能稱皇伯。
兩邊都占著理,兩邊都說不過去。
最要命的是,官家那張臉上,半點端倪也瞧不出。
見太后時笑臉溫存,見宰執時點頭稱可,見台諫時沉默如鐵。
今日在福寧殿贊了韓琦一句老成謀國,明日又在垂拱殿對呂誨說卿言有理。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託詞?誰也摸不准。
於是賭局開盤。
禮部周郎中在家備了兩份奏疏草稿。
一份力主皇考,一份力主皇伯,鎖在書房的檀木匣里,鑰匙貼身揣著。
每日晨起,他先派人去政事堂門口轉一圈,看哪家的轎子進得多。
再派人去御史台門口瞧一眼,看呂誨今日上朝時臉色如何。
兩樣情報湊齊,他才決定今日與同僚談論時,嘴裡偏哪邊。
工部李員外郎走得更近。
他託了關係,想去韓琦府上探口風。
韓府門房收了五兩銀子,回話只有一句:「相公說,天冷,李相公加件衣裳。」
「冷什麼冷?明明是夏季!」李員外郎站在韓府門前,抱著胳膊打了兩個寒顫,愣是沒悟出這是叫他站隊還是叫他閉嘴。
他不敢再問,揣著滿腹疑雲轉去曾公亮府上。
這日下值,曾府後園聚了五六個人。
曾公亮正蹲在一口青瓷大缸前餵錦鯉。
手裡捏著一把魚食,慢悠悠撒下去,紅白斑斕的魚兒湧上來,擠擠挨挨,水花四濺。
李員外郎堆著笑湊上去:「相公,您看這濮王典禮,陛下到底......」
曾公亮頭也不抬:「周郎中,你看這魚,餵多了會撐死,餵少了會餓死。難就難在,不知它饑飽。」
李員外郎一愣,隨即點頭:「相公是說,官家心裡為難,我等該體恤聖心?」
曾公亮拍了拍手心的殘渣,站起身:「我說的是魚。」
周郎中急不可耐,跨前半步:「相公,下官愚鈍。下官家裡備了兩份祭文,一份稱皇伯,一份稱皇考,只等聖旨下來。可如今聖旨遲遲不出,下官這心裡七上八下,怕備錯了,惹人笑話。」
曾公亮瞥他一眼,笑呵呵的:「備兩份好。哪份用不上,還能糊窗。汴京冬月里風大,窗戶漏風,正好用得著呢。」
周郎中臉上的笑僵住。
翰林院張學士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拎著一壇梨花春:「相公,這是下官從泗州老家捎來的,您嘗嘗。下官就想問一句,韓相公府上近日換了副新對聯,上聯守禮,下聯通情,橫批『天命在茲』。這......這是何意?」
曾公亮接過酒罈,掂了掂,又塞回張學士懷裡:「韓相公的對聯,你去問韓相公。老朽只曉得,昨日太醫來給老朽把脈,說老朽心火太旺,要少操心,多睡覺。諸位大人,老朽困了,就不留飯了。」
說完,背著手,慢騰騰往內宅走,花白的腦袋一點一點的,任身後那幾張臉如何變幻,再不回頭。
周郎中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相公這是讓我們......睡大覺?」
張學士抱著那壇沒送出去的酒,苦笑:「睡大覺?我昨兒一夜未合眼,就怕今日朝上喊錯了稱呼。」
張學士把酒罈往袖子裡收了收,左右看看,聲音收了些:「要我說,官家這是在等。等什麼?等咱們先亂。咱們一亂,他才好拾掇。」
幾人面面相覷,各自揣著心思散去。
以上臣子們的投機取巧,趙曙看在眼裡,卻根本不曾在意。
麻煩的是曹太后,趙曙另有章法。
每日晨昏定省,趙曙雷打不動去坤寧宮。
這日太后剛誦完一卷《金剛經》,宮女正給她通頭。
趙曙進門,順手接過宮女手裡的犀角梳,親自站在太后身後一下一下地梳。
「母后的頭髮比前日又黑些啦!」
曹太后從銅鏡里橫他一眼:「少油嘴。剛兒滔滔來,也是這般說。你們兩口子,商量好的?」
趙曙笑:「兒臣說的是實話。母后心靜,頭髮便養得好。」
這時高皇后從外頭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進來,放在太后手邊:「母后,官家一大早就念叨,說您近日咳嗽,讓御藥房加了川貝。兒媳盯著熬的,您趁熱。」
曹太后端起碗,舀了一勺:「曙兒,昨日韓琦那番話,你怎麼想?」
殿裡的空氣滯了滯。
趙曙手裡的梳子沒停:「母后說的是濮王的事?兒臣想清楚了。母后說皇伯,那便是皇伯。兒臣聽母后的。」
曹太后嘴角動了動,正要接話,趙曙又道:「只是這事牽扯太大,兒臣得慢慢辦。母后容兒臣些時日,先把朝局穩一穩。您看,京東的賑災款還沒撥下去,西夏那邊又起了摩擦,兒臣總不能一邊打仗一邊辦家事。」
高皇后立刻從旁打圓場:「母后,官家昨日還同兒媳說,等忙過這陣,陪您去大相國寺還願。您上回許的五十斤燈油,官家都記著呢。」
曹太后被這話岔開,嘆口氣:「你們小兩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打量我老糊塗了?」
「兒臣不敢。」趙曙放下梳子,蹲下身給太后捶腿,「母后的旨意,兒臣心裡記得牢牢的。只是詔書這東西,一旦發出去,呂誨那幫人更要鬧。兒臣是怕他們吵著母后清淨。」
曹太后想說什麼,終究咽回去,只擺擺手:「罷了,你心裡有數就好。去吧,別誤了政事。」
趙曙垂首退出。
當太后不在場時,趙曙又換了另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