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034章 聖心難測,官家慰母

第034章 聖心難測,官家慰母

2026-10-12 01:37:19 作者: 浪客閒話

  那日朝會之後,趙曙便對濮議之禮緘默不語。

  臣子們卻不肯善罷甘休。

  在他們看來,皇帝稱父親,要麼皇考,要麼皇伯,總要選一樣。

  不選,便是怯懦縱容,故意含糊。

  諫院裡那群年輕的愣頭青最先坐不住。

  他們受呂誨影響太深,一日上兩道疏,兩日湊一本子,逼著官家儘快為濮王正名。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話一套一套,本子越寫越厚。

  趙曙一概留中。

  宰執的條陳遞上來,也只批「知道了」三個字。

  完全就是一副「不理、不問、不議」的非暴力不合作。

  然而,官家不公開議論濮議,卻擋不住百官在私底下嚼舌。

  台諫那幫人鐵板一塊,非皇伯不可,仗著祖制當鎧甲,橫衝直撞。

  可朝中其餘文臣,大多不是這般硬骨頭。

  他們是投機客。

  

  或者說是押寶人、牆頭草,哪邊風硬往哪邊倒。

  只是這一回,風向實在難辨。

  按天理人情推,官家自然想稱生父為皇考。

  天底下哪有兒子不認爹的道理?

  可按禮法推,既入了大宗,便該稱仁宗為皇考,生父只能稱皇伯。

  兩邊都占著理,兩邊都說不過去。

  最要命的是,官家那張臉上,半點端倪也瞧不出。

  見太后時笑臉溫存,見宰執時點頭稱可,見台諫時沉默如鐵。

  今日在福寧殿贊了韓琦一句老成謀國,明日又在垂拱殿對呂誨說卿言有理。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託詞?誰也摸不准。

  於是賭局開盤。

  禮部周郎中在家備了兩份奏疏草稿。

  一份力主皇考,一份力主皇伯,鎖在書房的檀木匣里,鑰匙貼身揣著。

  每日晨起,他先派人去政事堂門口轉一圈,看哪家的轎子進得多。

  再派人去御史台門口瞧一眼,看呂誨今日上朝時臉色如何。

  兩樣情報湊齊,他才決定今日與同僚談論時,嘴裡偏哪邊。

  工部李員外郎走得更近。

  他託了關係,想去韓琦府上探口風。

  韓府門房收了五兩銀子,回話只有一句:「相公說,天冷,李相公加件衣裳。」

  「冷什麼冷?明明是夏季!」李員外郎站在韓府門前,抱著胳膊打了兩個寒顫,愣是沒悟出這是叫他站隊還是叫他閉嘴。

  他不敢再問,揣著滿腹疑雲轉去曾公亮府上。

  這日下值,曾府後園聚了五六個人。

  曾公亮正蹲在一口青瓷大缸前餵錦鯉。

  手裡捏著一把魚食,慢悠悠撒下去,紅白斑斕的魚兒湧上來,擠擠挨挨,水花四濺。

  李員外郎堆著笑湊上去:「相公,您看這濮王典禮,陛下到底......」

  曾公亮頭也不抬:「周郎中,你看這魚,餵多了會撐死,餵少了會餓死。難就難在,不知它饑飽。」

  李員外郎一愣,隨即點頭:「相公是說,官家心裡為難,我等該體恤聖心?」

  曾公亮拍了拍手心的殘渣,站起身:「我說的是魚。」

  周郎中急不可耐,跨前半步:「相公,下官愚鈍。下官家裡備了兩份祭文,一份稱皇伯,一份稱皇考,只等聖旨下來。可如今聖旨遲遲不出,下官這心裡七上八下,怕備錯了,惹人笑話。」

  曾公亮瞥他一眼,笑呵呵的:「備兩份好。哪份用不上,還能糊窗。汴京冬月里風大,窗戶漏風,正好用得著呢。」

  周郎中臉上的笑僵住。

  翰林院張學士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拎著一壇梨花春:「相公,這是下官從泗州老家捎來的,您嘗嘗。下官就想問一句,韓相公府上近日換了副新對聯,上聯守禮,下聯通情,橫批『天命在茲』。這......這是何意?」

  曾公亮接過酒罈,掂了掂,又塞回張學士懷裡:「韓相公的對聯,你去問韓相公。老朽只曉得,昨日太醫來給老朽把脈,說老朽心火太旺,要少操心,多睡覺。諸位大人,老朽困了,就不留飯了。」


  說完,背著手,慢騰騰往內宅走,花白的腦袋一點一點的,任身後那幾張臉如何變幻,再不回頭。

  周郎中望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相公這是讓我們......睡大覺?」

  張學士抱著那壇沒送出去的酒,苦笑:「睡大覺?我昨兒一夜未合眼,就怕今日朝上喊錯了稱呼。」

  張學士把酒罈往袖子裡收了收,左右看看,聲音收了些:「要我說,官家這是在等。等什麼?等咱們先亂。咱們一亂,他才好拾掇。」

  幾人面面相覷,各自揣著心思散去。

  以上臣子們的投機取巧,趙曙看在眼裡,卻根本不曾在意。

  麻煩的是曹太后,趙曙另有章法。

  每日晨昏定省,趙曙雷打不動去坤寧宮。

  這日太后剛誦完一卷《金剛經》,宮女正給她通頭。

  趙曙進門,順手接過宮女手裡的犀角梳,親自站在太后身後一下一下地梳。

  「母后的頭髮比前日又黑些啦!」

  曹太后從銅鏡里橫他一眼:「少油嘴。剛兒滔滔來,也是這般說。你們兩口子,商量好的?」

  趙曙笑:「兒臣說的是實話。母后心靜,頭髮便養得好。」

  這時高皇后從外頭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進來,放在太后手邊:「母后,官家一大早就念叨,說您近日咳嗽,讓御藥房加了川貝。兒媳盯著熬的,您趁熱。」

  曹太后端起碗,舀了一勺:「曙兒,昨日韓琦那番話,你怎麼想?」

  殿裡的空氣滯了滯。

  趙曙手裡的梳子沒停:「母后說的是濮王的事?兒臣想清楚了。母后說皇伯,那便是皇伯。兒臣聽母后的。」

  曹太后嘴角動了動,正要接話,趙曙又道:「只是這事牽扯太大,兒臣得慢慢辦。母后容兒臣些時日,先把朝局穩一穩。您看,京東的賑災款還沒撥下去,西夏那邊又起了摩擦,兒臣總不能一邊打仗一邊辦家事。」

  高皇后立刻從旁打圓場:「母后,官家昨日還同兒媳說,等忙過這陣,陪您去大相國寺還願。您上回許的五十斤燈油,官家都記著呢。」

  曹太后被這話岔開,嘆口氣:「你們小兩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打量我老糊塗了?」

  「兒臣不敢。」趙曙放下梳子,蹲下身給太后捶腿,「母后的旨意,兒臣心裡記得牢牢的。只是詔書這東西,一旦發出去,呂誨那幫人更要鬧。兒臣是怕他們吵著母后清淨。」

  曹太后想說什麼,終究咽回去,只擺擺手:「罷了,你心裡有數就好。去吧,別誤了政事。」

  趙曙垂首退出。

  當太后不在場時,趙曙又換了另一副面孔。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