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太后不在場時,趙曙又換了另一副面孔。
這日在垂拱殿召韓琦、歐陽修獨對。
韓琦遞上重新擬好的稱「皇考」札子,趙曙接過,提筆在末尾批了一個字:「可。」
韓琦眼中一亮。
不料趙曙卻又把札子合上,壓在鎮紙下:「韓相公,這個字,朕批了。詔書......由朕保管。」
歐陽修急道:「官家,既然可了,為何不發?」
趙曙一副為難的表情:「朕若發了這道詔,明日呂誨就要帶著台諫堵垂拱殿的門。朕倒不怕他們堵,朕怕的是,他們一鬧,太后便要出來攔。太后一攔,朕是聽還是不聽?」
韓琦道:「官家是怕,詔書一發,便無轉圜。」
「還是首相懂朕。」趙曙滿臉無奈,「朕認了皇考,可朕不寫進詔書里。韓相公心裡知道,朕心裡知道,這便夠了。」
韓琦諸人皆是人精,一看便知。
官家的確想認這個「皇考」,但是不能公開。
君臣只能心照不宣,各自領會。
原來做了官家,也難啊!
可,
諫院那幫死腦筋,理解不了官家的難。
呂大防、司馬光等人仍是一道一道上疏。
起初還講禮法,把《儀禮》、《春秋》都搬出來,還引漢哀帝、晉元帝舊例,本本正正。
後來見效果不佳,又開始講宗廟,講社稷,講民心......
講著講著無話可講,便開始胡說八道。
正所謂,不怕流氓耍流氓,就怕文人耍流氓。
一道不具名的奏疏遞到福寧殿。
趙曙打開看了兩眼,臉色驟變。
疏中竟寫道:「臣聞濮邸舊人傳言,濮安懿王生前,曾有異夢,夢金龍入懷。又聞濮王薨逝之日,汴京上空有紫氣東來,兩日不散。此皆天命所歸之兆。官家承濮王血脈,正當明示天下,以正名分。」
趙曙把奏疏拍在案上。
這是諫官們以退為進,暗中使壞。
不管是宋朝的新舊黨爭,還是明末東林閹黨之禍,這些文人士大夫一旦黨同伐異起來,下手之狠、手段之髒,比市井無賴還不如。
什麼「金龍入懷」、「紫氣東來」,這些話寫進去,表面爭名分,內里爭天命。
傳出去,天下人皆道趙曙這個皇位是濮王血脈裡帶來的。
這是要把仁宗一脈的合法性連根拔起。
更離譜的還在後頭。
又有一疏,裡頭寫道:「臣聞太后宮中,有人私語,稱濮安懿王薨逝之後,太后夜不能寐,曾召崔判官入禁中,問濮王在陰司可有怨言。崔判官答曰,濮王怨官家不稱其考,魂魄不安。太后聞之,泣下沾襟。」
這話傳到曹太后耳中,老太婆氣得當場摔了茶盞。
「我何時召過陰司?我何時為濮王流過淚?這些言官,是要把我也拖進他們的筆墨官司里拷打麼?!」
趙曙等的就是這一日。
「母后息怒。兒臣早就該處置他們了!」
「罰!狠狠地罰!」
當夜,
趙曙召呂誨入對。
「呂卿,這是你諫院的人寫的?」
趙曙將兩封奏疏擲到地上。
呂誨拾起札子,看完,面無人色。
他認得出筆跡,是諫院侍御史張固的手筆。
「回官家,張固年少輕狂,臣御下不嚴......」
「御下不嚴?」趙曙呵斥,「張固說濮王有金龍入懷,說太后召判官問鬼神。這是禮法之爭,還是妖言惑眾?你身為御史中丞知諫院,屬下寫出這種東西,你擔得起麼?」
呂誨無言以對。
次日,詔下:
「張固妖言惑眾,造謠中傷,脊杖四十,發配滄州。」
「呂誨御下無方,縱容屬下,貶知長安縣,即刻赴任。」
「呂大防、司馬光等,連上十餘疏,煩擾聖聽,各降一級,申飭。」
台諫一時噤聲。
呂誨離京那日,艷陽高照。
他騎著一匹瘦馬,出了南薰門。
司馬光等人送到城外,站在官道旁,看著他遠去。
呂誨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汴京的城牆。
「諸公,官家這步棋,走得妙。他早就不想讓我們說話了,就等我們出錯。張固那兩封疏子,便是官家等的那根辮子。」
眾人相視無言。
呂誨搖搖頭,拍馬向西而去。
呂大防望著他的背影,很低落:「呂獻可這一去,諫院便空了一半。」
司馬光面無表情:「空了好。空了,官家才好放自己的人。」
隨著呂誨被貶出京,濮議這場風波總算壓了下去。
皇考派沒贏,可也沒輸。
官家到底沒公開管親爹叫皇伯。
皇伯派沒輸,可也沒贏。
官家也沒公開管親爹叫皇考。
兩邊各退一步,誰也沒占著便宜。
日子一長,這事就慢慢冷了下去,漸漸沒人再提。
緊跟著傳來的,是入內省裁撤完畢的消息。
作為內廷改制的第一刀,張茂則從頭至尾不敢怠慢。
兩省內侍,有名籍當差者,原入內省九百一十二人,內侍省八百三十三人,合計一千七百四十五人。
這一千多張嘴裡,有實差的、有掛名的、有老得走不動道還領著全俸的。
張茂則按著「貼肉的不撤,沾錢的收緊,沾兵的隔離」三條章程,一旬之內,把九百多人的差事、年勞、考績理成九本冊子,攤在都知堂的案上。
冊子一攤,裁誰留誰,輪廓就出來了。
第一版的裁撤方案是擬裁九百八十二人。
然而,這個名單里,有一百零七個太后關係戶,是動不得的。
但是,要摸網。
採用的方法是約談。
一聽不用裁,這些人就沒多少顧忌了。
進來先揭旁人老底,張三如何貪,李四如何占,竹筒倒豆子,只求換一個「考績優等」。
張茂則笑著聽完,客客氣氣送出去,回頭把供出來的名字一筆一筆,全錄進另一本冊子。
誰託過誰,誰給誰遞過錢,誰的義子娶了誰的干孫女,一根線頭是如何通到太后的那張灑金箋上,最後成了趙曙手裡的一張內廷人脈全圖。
趙曙把圖冊合上,似笑非笑道:「虎有虎徑,鼠有鼠道。這一百零七個人,硬是把條條大路,都修到了羅馬。」
張茂則沒聽懂「羅馬」是哪兒,但他聽懂了官家語氣里的意味。
「做得不錯。轉官一階,賜銀三百兩,絹二百匹。」
「謝官家!」張茂則跪下謝恩。
這點賞賜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可官家的賞識才是最重要的。
「還有一事。」張茂則磕完頭,沒起身,「老郡王近來......時常出入慶寧宮......」
趙曙聽罷沒什麼反應,只淡淡回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