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商胡埽案提前結了尾。
官家要求三個月查清,呂公弼、歐陽修前後只用四十八日。
翻爛了四箱帳冊。
帳面記載採石兩萬段,實到八千。
麻袋五千條,實以舊袋充數。
民夫三千工日,真正上堤的不足八百。
銀子像水,從三司流出來,每經一道衙門,便淺一層,到了堤上,十成里只剩兩成。
可以說,每查一道,都阻力重重。
頭一道阻力在紙上。
都水監調檔,寶元、康定、慶曆、皇祐、至和、嘉祐,歷年帳冊分庫封存,他要哪一庫,哪一庫便恰好換了鎖。
換新鎖要批條子,批條子要找主簿,主簿恰好休沐。
休沐回來,條子批了,入庫一查,他要的那幾冊,要麼遭了蟲蛀,要麼泡過雨,或者是缺了最關鍵的那幾頁。
呂公弼不強求,轉頭去提舉司找副本。
副本倒是在,字跡工整,數目齊全,與正冊分毫不差。
太齊整了。
呂公弼在值房坐了好幾日,斷定副本是後補的。
補帳的人手藝極高,足以以假亂真。
第二道阻力在人上。
提舉司十九名書吏,逐一約談。
頭三日,人人告病。
告病的花樣百出,有說腳氣的,有說瘧子的,有一個告了眼障,說是見光流淚。
呂公弼不催,只把名單貼在值房門口,註明某人某日告何病,某月某日銷假。
名單貼到第五日,腳氣好了,瘧子也斷了根,眼障那位流著淚來當值。
人來了,嘴還閉著。
問一句,答半句,眼神往地上瞟,兩隻手在袖子裡不老實。
呂公弼清楚,封他們嘴的東西是什麼。
第三道阻力在情面上。
案子查到第二日,呂府的門房就開始忙。
門生故舊上門拜訪,送禮的,裝可憐的,打感情牌的,還有拿族中長輩施壓的。
呂公弼一條龍應對:收禮、回拜、次日把禮折成現銀,連同名帖一併退回。
退到第十家,登門的故舊倒是絕跡了,可呂公弼已經快被家族除名了。
可呂公弼不在乎,他還是清醒的。
與其同家族所有人反目,也不能與官家反目。
四十八天下來,阻力成了一張網。
網裡的每一根線都不粗,單拎出來,一扯就斷。
可千萬根線織在一處,便成了呂公弼每走一步都要面對的驚心動魄。
更驚心動魄的是查帳的人。
提舉河堤司老書吏杜某,在值房裡吊死了。
仵作報自縊,呂公弼親自去看,見杜某鞋上沾著新泥,褲腿有水漬,可那間庫房乾爽得很,近日並無雨雪。
杜某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被水泡爛了,只剩半角,依稀辨出「都水監丞」四個字。
採買使臣趙某,掌管木料驗收,前日告病還鄉。
呂公弼派人去追,出了汴京東門二十里,驛卒說他宿了一宿,次日一早便失了蹤跡。
行李馬匹都還在,唯獨人不在了。
第三個,是石料商孫某。
呂公弼幼時喚他世伯。
孫家與呂家通家之好,逢年過節還來呂府走動,給呂公弼帶過齊州的棗泥酥。
兩日前,孫某在汴河溺亡。
撈上來時,手裡死死攥著半頁帳冊,被水泡得稀爛,墨跡洇開,只余「都水監......章」半截字樣。
呂公弼捧著那半頁爛紙,在燈下坐了一夜。
脈絡漸漸清晰。
三司撥下修堤銀十五萬貫,經都水監提舉抽去三成,工部主事改驗收文簿,石料木料以次充好,民夫口糧剋扣,省下的銀子由數家商鋪分潤。
杜書吏管數目,吊死了。
趙使臣管驗收,失蹤了。
孫世伯管石料,溺亡了。
再往下,
孫氏石坊的東主,乃呂氏家族的遠房侄兒。
都水監提舉劉某,與某郡王門下往來甚密。
三司戶部判官王某,曾為曹太后族弟府上西席。
呂公弼心思沉重,出了值房,直奔翰林院直舍。
歐陽修在那裡覆核畫圈,也是成月不回家,人瘦了不止一圈。
案上攤著覆核過的帳冊,凡畫了圈處,皆是數目不對,筆跡有異,印鑑含糊的地方。
呂公弼把那半頁紙拍在案上。
歐陽修看了,放下手中硃筆:「這圈,是我畫的。畫的時候,只道是數目差錯。如今看來,每一筆圈,都是一道催命符啊。再查下去,孫世伯他們便是榜樣。」
「你待如何?」呂公弼目光一凝。
歐陽修嘆氣道:「三條人命填進去了,還不夠?若還要往下查,恐怕汴京的河都染紅了。」
呂公弼愣了一瞬,隨即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永叔,你這話什麼意思?說我呂公弼借刀殺人,拿人命換前程?」
「我沒這麼說。」
「你心裡這麼想!」呂公弼往前跨了半步,「孫世伯與我呂家有舊,杜書吏、趙使臣死得不明不白,我比誰都清楚裡頭的水有多深。可正因為我呂家卷在裡面,我才要一查到底!孫氏石坊的東主姓呂,乃我呂家遠房侄兒,外頭的人已經在傳,說呂家與河工貪墨脫不了干係。我此時縮頭,呂家便永遠背著這口黑鍋!查到底,把帳本攤在太陽底下,才是給呂家正名!」
歐陽修站起身,個子比呂公弼矮半頭,氣勢卻絲毫不讓。
「堯佐,你醒醒吧。孫世伯撈上來時,手裡還攥著爛帳,那是滅口。你再查,下一個攥著爛帳浮上來的,說不定就是你!呂家名聲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我給你挑明了,這案子查到劉某、王某這層,已經是老天爺開眼。再往下,牽扯到郡王府,牽扯到太后族弟,你拿什麼查?拿你這顆腦袋去查?」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呂公弼眼含熱淚,「永叔,你當年彈劾王拱辰和薛奎,可曾想過腦袋?」
「想過。」歐陽修答得乾脆,「所以我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慶曆那年,范希文若懂得收手,何至於被趕出京城?堯佐,我比你多活了十幾年,多見了十幾回血。這案子,查到這裡,便是盡頭。」
「盡頭?」呂公弼一把抓起案上的帳冊,嘩啦啦抖得直響,「這裡頭每一筆銀子,都沾著民夫的血汗。修堤的銀子進了私囊,明年汛期一來,堤一潰,死的是成千上萬的百姓!永叔,你告訴我,盡頭在哪兒?在孫世伯的棺材裡?還是在杜書吏老娘的藥罐子裡?」
歐陽修盯著他,忽然泄了氣似的,無力地坐回榻上:「堯佐,你說得都對。民夫的血汗,百姓的性命,都重要。可你想過官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