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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商胡埽案,查深禍連

2026-10-12 01:37:45 作者: 浪客閒話

  六月中旬,商胡埽案提前結了尾。

  官家要求三個月查清,呂公弼、歐陽修前後只用四十八日。

  翻爛了四箱帳冊。

  帳面記載採石兩萬段,實到八千。

  麻袋五千條,實以舊袋充數。

  民夫三千工日,真正上堤的不足八百。

  銀子像水,從三司流出來,每經一道衙門,便淺一層,到了堤上,十成里只剩兩成。

  可以說,每查一道,都阻力重重。

  頭一道阻力在紙上。

  都水監調檔,寶元、康定、慶曆、皇祐、至和、嘉祐,歷年帳冊分庫封存,他要哪一庫,哪一庫便恰好換了鎖。

  換新鎖要批條子,批條子要找主簿,主簿恰好休沐。

  休沐回來,條子批了,入庫一查,他要的那幾冊,要麼遭了蟲蛀,要麼泡過雨,或者是缺了最關鍵的那幾頁。

  呂公弼不強求,轉頭去提舉司找副本。

  副本倒是在,字跡工整,數目齊全,與正冊分毫不差。

  太齊整了。

  呂公弼在值房坐了好幾日,斷定副本是後補的。

  補帳的人手藝極高,足以以假亂真。

  第二道阻力在人上。

  提舉司十九名書吏,逐一約談。

  頭三日,人人告病。

  告病的花樣百出,有說腳氣的,有說瘧子的,有一個告了眼障,說是見光流淚。

  呂公弼不催,只把名單貼在值房門口,註明某人某日告何病,某月某日銷假。

  名單貼到第五日,腳氣好了,瘧子也斷了根,眼障那位流著淚來當值。

  

  人來了,嘴還閉著。

  問一句,答半句,眼神往地上瞟,兩隻手在袖子裡不老實。

  呂公弼清楚,封他們嘴的東西是什麼。

  第三道阻力在情面上。

  案子查到第二日,呂府的門房就開始忙。

  門生故舊上門拜訪,送禮的,裝可憐的,打感情牌的,還有拿族中長輩施壓的。

  呂公弼一條龍應對:收禮、回拜、次日把禮折成現銀,連同名帖一併退回。

  退到第十家,登門的故舊倒是絕跡了,可呂公弼已經快被家族除名了。

  可呂公弼不在乎,他還是清醒的。

  與其同家族所有人反目,也不能與官家反目。

  四十八天下來,阻力成了一張網。

  網裡的每一根線都不粗,單拎出來,一扯就斷。

  可千萬根線織在一處,便成了呂公弼每走一步都要面對的驚心動魄。

  更驚心動魄的是查帳的人。

  提舉河堤司老書吏杜某,在值房裡吊死了。

  仵作報自縊,呂公弼親自去看,見杜某鞋上沾著新泥,褲腿有水漬,可那間庫房乾爽得很,近日並無雨雪。

  杜某手裡攥著一張紙條,被水泡爛了,只剩半角,依稀辨出「都水監丞」四個字。

  採買使臣趙某,掌管木料驗收,前日告病還鄉。

  呂公弼派人去追,出了汴京東門二十里,驛卒說他宿了一宿,次日一早便失了蹤跡。

  行李馬匹都還在,唯獨人不在了。

  第三個,是石料商孫某。

  呂公弼幼時喚他世伯。

  孫家與呂家通家之好,逢年過節還來呂府走動,給呂公弼帶過齊州的棗泥酥。

  兩日前,孫某在汴河溺亡。

  撈上來時,手裡死死攥著半頁帳冊,被水泡得稀爛,墨跡洇開,只余「都水監......章」半截字樣。

  呂公弼捧著那半頁爛紙,在燈下坐了一夜。

  脈絡漸漸清晰。

  三司撥下修堤銀十五萬貫,經都水監提舉抽去三成,工部主事改驗收文簿,石料木料以次充好,民夫口糧剋扣,省下的銀子由數家商鋪分潤。

  杜書吏管數目,吊死了。


  趙使臣管驗收,失蹤了。

  孫世伯管石料,溺亡了。

  再往下,

  孫氏石坊的東主,乃呂氏家族的遠房侄兒。

  都水監提舉劉某,與某郡王門下往來甚密。

  三司戶部判官王某,曾為曹太后族弟府上西席。

  呂公弼心思沉重,出了值房,直奔翰林院直舍。

  歐陽修在那裡覆核畫圈,也是成月不回家,人瘦了不止一圈。

  案上攤著覆核過的帳冊,凡畫了圈處,皆是數目不對,筆跡有異,印鑑含糊的地方。

  呂公弼把那半頁紙拍在案上。

  歐陽修看了,放下手中硃筆:「這圈,是我畫的。畫的時候,只道是數目差錯。如今看來,每一筆圈,都是一道催命符啊。再查下去,孫世伯他們便是榜樣。」

  「你待如何?」呂公弼目光一凝。

  歐陽修嘆氣道:「三條人命填進去了,還不夠?若還要往下查,恐怕汴京的河都染紅了。」

  呂公弼愣了一瞬,隨即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來:「永叔,你這話什麼意思?說我呂公弼借刀殺人,拿人命換前程?」

  「我沒這麼說。」

  「你心裡這麼想!」呂公弼往前跨了半步,「孫世伯與我呂家有舊,杜書吏、趙使臣死得不明不白,我比誰都清楚裡頭的水有多深。可正因為我呂家卷在裡面,我才要一查到底!孫氏石坊的東主姓呂,乃我呂家遠房侄兒,外頭的人已經在傳,說呂家與河工貪墨脫不了干係。我此時縮頭,呂家便永遠背著這口黑鍋!查到底,把帳本攤在太陽底下,才是給呂家正名!」

  歐陽修站起身,個子比呂公弼矮半頭,氣勢卻絲毫不讓。

  「堯佐,你醒醒吧。孫世伯撈上來時,手裡還攥著爛帳,那是滅口。你再查,下一個攥著爛帳浮上來的,說不定就是你!呂家名聲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我給你挑明了,這案子查到劉某、王某這層,已經是老天爺開眼。再往下,牽扯到郡王府,牽扯到太后族弟,你拿什麼查?拿你這顆腦袋去查?」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呂公弼眼含熱淚,「永叔,你當年彈劾王拱辰和薛奎,可曾想過腦袋?」

  「想過。」歐陽修答得乾脆,「所以我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慶曆那年,范希文若懂得收手,何至於被趕出京城?堯佐,我比你多活了十幾年,多見了十幾回血。這案子,查到這裡,便是盡頭。」

  「盡頭?」呂公弼一把抓起案上的帳冊,嘩啦啦抖得直響,「這裡頭每一筆銀子,都沾著民夫的血汗。修堤的銀子進了私囊,明年汛期一來,堤一潰,死的是成千上萬的百姓!永叔,你告訴我,盡頭在哪兒?在孫世伯的棺材裡?還是在杜書吏老娘的藥罐子裡?」

  歐陽修盯著他,忽然泄了氣似的,無力地坐回榻上:「堯佐,你說得都對。民夫的血汗,百姓的性命,都重要。可你想過官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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