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修盯著他,無力地坐回榻上:「堯佐,你說得都對。民夫的血汗,百姓的性命,都重要。可你想過官家麼?」
呂公弼閉上眼:「難呀!」
歐陽修道:「誰不難?官家即位才兩個月。韓相公在前面看著、曹太后在簾後聽著,文彥博、富弼在家躺著,眼睛卻都睜著。你今日一查到底,明日台諫的彈章便要堆成山,說官家濫興大獄,打壓舊臣,容不下仁宗朝的老人。你呂家正了名,官家的名聲呢?」
呂公弼站在那裡,滿臉的沮喪:「那孫世伯就白死了?」
「白不白死,不是你我能定的。」歐陽修抬頭看他,眼裡滿是疲憊,「得看官家怎麼定。咱倆爭這一宿,爭不出結果。進宮吧,讓官家定奪。」
呂公弼無言以對,把帳冊輕輕放回案上:「永叔,方才我語氣重了。」
「我也重了。」歐陽修把裂了的硃筆擱進筆洗里,「明四更前,等宮門一開,我們就進宮。」
四更天。
汴京城還浸在夜色里,街面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著燈籠,梆子聲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悶悶的響。
呂公弼與歐陽修肩並肩出了翰林院直舍。
兩人都是一夜未眠,眼底泛著青黑,隨便吃了些點心果腹,便套上官袍準備入宮面聖。
大宋朝的規矩,常朝五更入待漏院。
京官們三更便要起身,四更聚在待漏院吃一口朝食,五更初宮門開啟,依次驗牌入宮。
皇帝升殿一般在五更末,有時拖到六更。
百官在殿外候著,寒風裡一站便是半個時辰。
呂公弼與歐陽修今日來得格外早。
四更未至,兩人便到了宮門外。
驗過牙牌,穿過宣德門,沿御街往北,再入福寧門。
福寧殿外有一片空地,種著幾株老松,風一吹,松針落在石階上,沙沙作響。
兩人剛轉過松影,便看見殿門口站著一個人。
趙允弼。
老郡王穿一身絳色綢袍,外罩一件玄色比甲,腰束玉帶,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突兀。
人背著手,仰著頭,正望著福寧殿的飛檐出神。
呂公弼腳步一頓,與歐陽修對視一眼,二人心照不宣,立即閃回到陰影中。
趙允弼來得比他們更早。
按規矩,宗室非宣召不得入禁中。
趙允弼雖有郡王爵位,卻被削了實職,更不該在天未亮時站在福寧殿外。
二人正躊躇揣測,殿西邊的迴廊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曹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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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披了一件墨綢披風,由兩個宮女攙著,從坤寧宮方向徑直走過來。
「來了?」曹太后的聲音很亮,沒有一絲在禁忌。
趙允弼躬身一禮:「娘娘,人帶來了。」
說完,側身一讓。
身後暗影里轉出兩個家丁,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人,麻繩從肩到腳纏了十幾道,嘴裡塞著一團破布。
曹太后點了點頭,根本沒讓人通稟,令人推門,徑直入了福寧殿。
趙允弼隨後跟上。
家丁押著那捆成粽子的人,也拖了進去。
「永叔?怎麼回事?」趙允弼狐疑滿腹。
歐陽修搖了搖頭,壓住聲音道:「先等等,不急進殿。」
呂公弼略微有些急躁:「老郡王綁的是誰?」
「你看那人身量。」歐陽修往殿門方向偏了偏下巴,「青衣小帽,腰圓體胖,走路時左腳微跛。像不像北海郡王府的採買管事,錢順?」
呂公弼腦中嗡的一聲。
錢順。
商胡埽案其中一條線,從孫氏石坊往東,經過都水監提舉劉某,再往上,便繞進了郡王府的採買帳目。
呂公弼牙關咬得咯咯響:「他們比咱們動身還早,肯定是走漏消息了!直娘賊的!」
連呂公弼都罵上了粗話,可見氣得不輕。
也難怪,昨夜或者說今天凌晨,他們商量進宮的時候,屋裡就他們兩個人,而且一直沒分開過,消息絕不可能是他們兩人漏出去的。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翰林院直舍里有人貼著牆根偷聽,然後把話傳給了趙允弼和太后。
要說這是巧合?也不太像。
真是巧合的話,對方犯不著這麼早就進宮,這明擺著是要搶在他們前頭見官家。
歐陽修則較為冷靜,道:「堯佐,沉住氣。太后也在裡頭,此刻衝進去,撞破了太后的體面,官家反而難做。」
呂公弼只能強壓怒氣,夜風灌進肺里,冷得生疼。
兩人站在松樹下,等了約莫一炷香工夫。
殿門再開時,天已經泛起魚肚白。
福寧殿側閣。
趙曙昨夜與皇后折騰了半個晚上,睡得遲。
天快亮時剛合眼,帳子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皇后跟前的隨堂太監馮世寧輕聲稟報:「官家,太后娘娘來了。」
趙曙睜開眼,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側頭看了看身邊的皇后,她也醒了,撐著胳膊半坐起來,鬢髮散在肩上,眼裡帶著困意:「這麼早?有什麼急事?」
馮世寧回道:「太后娘娘沒說,奴婢也沒敢問。不過看臉色,似乎不善。」
趙曙坐起身,抓過榻邊的袍子往身上披。
馮世寧隔著帳子又補道:「後邊還跟著北海郡王。」
皇后眉頭皺了起來:「他來幹什麼?」
趙曙系袍帶的手停了停,心裡轉著念頭。
的確,有什麼緊要的事,連回垂拱殿上朝都來不及,要追到寢宮裡來?
趙曙下榻,趿著鞋走到屏風後,由馮世寧伺候著漱口、淨面。
銅鏡里映出一張發青的臉,眼底掛著兩團暗影。
「官家,」高皇后在帳內輕聲道,「臣妾迴避?」
趙曙正把幞頭往頭上戴,聞言轉過頭:「先別出來。在帳內待著,聽聽動靜。」
「嗯。」
趙曙整了整衣冠,邁步出內室。
外間裡,曹太后已經端坐在胡床上了,身上披了一件墨綢。
趙允弼站在下首,躬著背,手裡還攥著一根麻繩,繩子的另一頭繫著個捆成粽子的人,臉朝下趴在地上,只能看見青衣小帽和一截發紅的後頸。
趙曙快步上前,叉手一禮:「母后。這天還未大亮,母后怎麼親自過來了?兒子該去坤寧殿問安的,倒讓母后走這一趟,兒子不孝。」
曹太后擺擺手,示意他近前:「曙兒,我也是不得已。老郡王天沒亮就跪在坤寧宮外,說非要見你不可。我攔不住,又怕他跪壞了身子,只好帶他過來。」
趙曙轉過身,面向趙允弼,強裝笑意:「老郡王,這麼急著見朕,身子骨可還撐得住?」
然後對馮世寧道:「給郡王搬個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