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允弼沒坐，花白的山羊鬍子顫著，泣聲道：「官家，老臣御下不嚴，府中管事錢順，背著老臣插手商胡埽採買，剋扣石料銀兩。呂相公查到的爛帳，背後就有這個雜種的手腳。老臣今日把他綁來，押到官家面前，請官家發落。老臣管教無方，甘願領罪！」
曹太后在一旁幫腔：「曙兒，這錢順是他府上二十年的老人，老郡王捨得捆來交給官家，這份忠心，滿朝宗室里獨一份。官家可要珍惜著啊！」
好一個珍惜！
這話聽著，比活吃了蒼蠅還難受。
他忍不住心裡罵娘，這特麼也叫忠心？還要老子珍惜？
但他不能發作，還要裝作懂事、明理、孝順。
再看那錢順，抬著頭，眼神躲閃，嘴角卻繃著。
這人像是早得了吩咐，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趙曙心思翻轉。
呂公弼查到的線頭，其中一環就系在這個錢順身上。
錢順上面是誰，滿朝都清楚。
可錢順此刻被捆到福寧殿，口供想必已經對齊，只會咬死自己，斷然不會攀扯主子。
趙允弼這一招，叫以退為進。
若他包庇錢順，呂公弼反倒能窮追猛打、引火燒身，把宗室領袖拉下來從重處罰。
可他偏偏主動綁了人，押進宮，跪在御前請罪。
姿態做足，態度誠懇，滿朝文武都看著，這是自首。
按律，自首者減等。
按情，伸手不打笑臉人。
趙曙能怎麼辦？
拒了趙允弼，便是苛待宗室，不近人情。
駁了太后，便是忤逆不孝，剛登基便落個刻薄的名聲。
皇帝也是人，大臣也是人，逃不過綱常倫理這張網。
不過說到底，什麼律，什麼禮，什麼情，都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他趙曙眼下還沒那個一手遮天、說一不二的本錢。
既然錢順這顆棋子被推到台前，再往下查，查到的也只能是這顆棄子。
趙曙起身，走下丹陛，親手去扶趙允弼：「老郡王忠心體國，朕豈會怪罪？一個奴婢作亂，與郡王何干？快起來。」
趙允弼老淚縱橫，就著趙曙的手站起來，還不住作揖：「官家仁厚，老臣慚愧，老臣慚愧啊......」
曹太后笑道：「好了好了，老郡王往後把府上看緊些便是。曙兒，這錢順你打算如何發落？」
趙曙回頭看了錢順一眼：「押入開封府，按律處置。」
若是按律，錢順最多落個流放，路上吃香的喝辣的，不久之後便會重回郡王府，繼續歌舞昇平，說不準還能高升。
商胡埽案那根線，到錢順這裡，徹底斷了。
「官家聖明。」趙允弼千恩萬謝，但那眉眼不無得意，「呂相公年輕氣盛，不懂規矩，官家該管管，別讓底下人仗著欽差關防，四處樹敵。真惹惱了滿朝文武，受累的還是官家啊！」
曹太后接著道：「正是這個理。曙兒，治國如治家，要的是一團和氣。今日老郡王主動請罪，明日你那些皇伯、皇叔都看在眼裡，都知道你是個仁厚天子。這天下，到底是趙家的天下，宗室不挺你，誰挺你？」
趙曙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想說朕是天子，查個案還要看你們臉色？
想說朕剛登基，你們就拿宗室壓朕？
可他一句也說不出口。
趙允弼每一句話都軟得像棉花，卻句句帶刺。
曹太后每一句都像在疼他，卻字字在教他怎麼做皇帝。
趙曙咬著後槽牙，站起身，又去攙扶曹太后：「母后說的是。兒臣......受教了。」
趙允弼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曹太后也滿意地回了坤寧宮。
二人走後不久，秦安趨步前來：「官家，呂公弼和歐陽修請求面聖。」
趙曙揉了揉太陽穴：「叫他們先吃早飯吧。」
呂公弼與歐陽修正在殿外候著，這時馮世寧出來傳話：「官家說了，二位相公一早趕來，肯定沒吃好。先偏殿用些早食，墊墊肚子，再來回話。」
二人謝恩之後，被引到偏殿一間暖閣里候著。
一個小黃門端上來兩張矮几，擺上早食。
粟米粥，蒸餅，幾碟醬菜，兩碗豆漿。
呂公弼盯著那碗粥，米粒稀稀拉拉浮在湯麵上。
心裡想著殿裡的事，筷子拿在手裡，半晌忘了動。
歐陽修倒是拿起蒸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皺了起來：「這餅子發硬，涼的。」
呂公弼嘆了口氣，將筷子擱下：「永叔，你說老郡王綁了人進宮，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你看不出來？」歐陽修喝了口豆漿，「別猜了，猜對了又如何？官家賜的聖餐，你快吃啊！」
呂公弼點點頭，又搖搖頭，抓起蒸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便擱下：「官家就吃這個？也太清苦了些。粟米粥，鹹菜，連個葷腥都見不著。」
「是啊.....」歐陽修不無感慨，「官家早年養在宮裡，後來回濮王府，吃穿用度向來儉省。如今繼了大位，規矩更多了，膳食反倒更受拘束。你當官家每日山珍海味？」
呂公弼腮幫子酸酸的：「我有個四川故友，上月寄來一塊臘肉，說是青城山的老臘肉，煙燻了整整一年。趕明我讓人送進宮來，給官家添個菜。」
歐陽修笑了，差點被豆漿嗆著：「你就那塊臘肉？官家什麼沒見過，還能差你這點東西？」
「差不差是官家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呂公弼梗著脖子，「我俸祿有限，送不起金銀字畫，一塊臘肉總是拿得出手的......」
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罷了罷了。當我沒說。」
歐陽修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怎麼不說了？」
呂公弼嘟囔著：「官家沒有，我有。趕明台諫參我一道，說我以臘肉邀功取寵，我可受不了。」
歐陽修聽罷，笑著搖了搖頭：「別說，還真有可能。」
這時，小黃門進來稟報：「二位相公，官家召見。」
二人整了整衣冠，起身往正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