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曙在福寧殿候著。
呂公弼與歐陽修進殿,拱手行禮畢。
呂公弼先沒提案子,卻奏道:「官家,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曙點頭:「呂卿但說無妨。」
呂公弼道:「官家今日賜臣等早食,臣感念君恩。然,臣在偏殿看見了。粟米粥,鹹菜,蒸餅。粗茶淡飯是美德,可官家的身子是國本。先帝在時,龍體欠安,朝局便生了多少波瀾。官家才三十出頭,正該進補的時候,何苦在這上頭剋扣自己?」
趙曙愣了愣,隨即笑了:「堯佐連朕吃什麼都要管?」
「臣管不著官家吃什麼。」呂公弼站直了,「臣只是怕官家餓壞了,沒人聽臣回話。」
趙曙哈哈大笑,轉而看向歐陽修:「永叔,朕這頓飯,是該加還是該減?」
歐陽修站在一旁,正襟回道:「官家,呂府尹說的是養身,臣說的是養心。仁宗朝四十二年,最大的教訓是什麼?西北的歲賜,京東的河工都重要,但那些不是國本。」
頓了頓,話鋒陡轉:「先帝五十三歲才立嗣,朝野動盪了二十多年。官家,前車之鑑啊。」
殿裡的空氣滯了一瞬。
趙曙臉上的笑淡了:「永叔這個調料,加得比堯佐狠。」
呂公弼和歐陽修皆不言語。
趙曙起身踱了兩步:「你們的拳拳之心,朕明白。朕比誰都清楚,這皇位要坐穩,先得把根紮下去。可有些事,急不得。先帝二十七年沒立嗣,是久了些。可朕才登基兩月,你們現在就催朕,是不是太早了?」
歐陽修躬身:「臣不敢催。臣只是提醒。」
「提醒得好。」趙曙目光直視二人,「立儲的事,朕心裡有數。」
話不多說,點到為止,二人隨即躬身:「官家聖明。」
趙曙走回御座前,坐定:「說吧,商胡埽的案子,查到什麼了?」
於是,呂公弼將商胡埽一案的脈絡娓娓道來。
三司、都水監、提舉司、工部、商號,層層剝皮,宗室、戚里、宰執親眷,各有干係。
說到孫某時,頓了頓:「孫氏與臣家有舊。臣請官家明鑑,呂家若有任何人涉案,臣願第一個拿人,絕不姑息。」
趙曙端著茶盞,表面點著頭,卻在內心梳理著家底。
即位才兩個月。
朝堂之上,
韓琦是首相,可韓琦心裡裝的是什麼,他琢磨不透。
曾公亮八面玲瓏,卻從不肯硬碰硬。
歐陽修儒學深厚,但政治手腕不足。
司馬光這些台諫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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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三司、都水監、工部那些衙門,裡頭坐的是誰的人,他還沒摸清。
他原以為自己只抽一根線頭。
線頭捏在手裡,輕輕一提,便能看見底下連著多大的蘿蔔。
可他沒想到,線頭那邊繫著這麼多條人命。
他以為自己在下棋,棋盤上丟的是車馬炮。
誰知道棋局底下墊的是血肉,每落一子,便有人在暗處咽氣。
這便是變法的前戲?
趙曙後背發涼。
他還什麼都沒做。
真正的變法,青苗、均輸、保甲、市易,哪一樣不是從人兜里掏錢?哪一樣不是斷人財路?
今日斷的僅僅是河工里的回扣,便死了三個人。
他日若斷的是天下士大夫的免役、宗室的恩蔭、豪強的隱田,又該填進去多少人命?
帝王居高臨下,坐在龍椅上,以為看得見萬里江山。
可江山之下,儘是泥沼。
泥沼里有人掙扎,有人沉底,有人把別人的腦袋按下去換自己一口喘氣。
王安石變法失敗了。
史書上說他是執拗,急進,被小人包圍。
可此刻趙曙明白了另一層:變法之難,難在每一道政令出去,都要用人命鋪路。
青苗法逼死自耕農,市易法逼死行商,保甲法逼得農戶賣兒鬻女。
剛摸了一下水邊,鞋就濕了。
難!真他媽難!
誰說穿越了就可以大殺四方的?
純扯蛋!
趙曙收回思緒,站起來,緩步來到呂公弼面前:「朕早說過,只要線頭。後面的,不用你管。」
呂公弼道:「回官家,線頭已查清。請官家定奪。」
趙曙道:「商胡埽這案子,查到這一步,夠了。朕這把刀此刻還不夠快,砍不動那麼粗的骨頭。你替朕把線頭抽出來,朕便知道這水有多渾。日後時機到了,再往下掘,朕還得用你。」
呂公弼眼眶微熱,垂首道:「臣,謝官家信任。」
趙曙在殿中踱了兩步:「永叔,堯佐,你們記一下。」
「官家請吩咐。」
「第一,商胡埽歷年帳目,自寶元年起至今,全部封存,移交大理寺歸檔。凡涉事官員,三日內具結自陳,坦白者減等,頑抗者加等。」
「第二,都水監提舉劉某,奪職流放沙門島,家產抄沒,妻兒就地安置,不許隨侍。」
「第三,三司戶部判官王某,貶知雷州,即刻動身,不許回京辭行。」
「第四,追回商胡埽歷年貪墨贓款,已查實者八萬七千貫,限一個月內入庫,少一文,拿涉事商號問罪。」
「第五,死了的那幾個......厚葬。撫恤其家。杜書吏賜絹五十匹,趙某、孫某各賜絹三十匹,就說......是為國捐軀。」
呂公弼心頭一凜。
為國捐軀?
明明是滅口,卻要賜絹厚葬。
官家這步棋,有講究。
杜書吏、趙某、孫某三條人命,換回了八萬七千貫真金白銀,都水監和三司幾個實權位置,還有從寶元年到現在整整二十年的河工暗帳。
這筆帳,其實不算虧。
可案子也就停在這裡了。
誰都知道,帳本再往後翻一頁,便是天雷地火。
「官家聖明。」歐陽修率先拱手。
呂公弼卻遲疑了一瞬:「官家,這案子......算結了?」
「結了。」趙曙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泛青的天色,「眼下還不是動它的時候......」
趙曙話沒往下說,但二人都讀出了官家的無奈。
是啊!
再往下查,文彥博要翻臉,富弼要跳腳,太后要出來攔,台諫要趁機說他濫興大獄。
朝堂班底還沒捏成團,先把自己人逼到牆角,那是蠢材才幹的事。
趙曙轉過身,看著二人:「這天下不是一天能治好的,貪官也不是一夜能抓完的。今日能追回八萬七千貫,明日能鎖兩個貪官,便是成果。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襠。」
「扯著襠???」
這話一出口,呂公弼和歐陽修不約而同地咳了兩聲,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鬆快不少。
歐陽修尤其有感觸。
當年慶曆新政,他是深度參與者,最清楚那次變法是怎麼黃的。
壞就壞在一個「急」字上。
急著出成果,急著好像今天不改,明天大宋就要亡了,結果不就是扯著襠了嗎?
如今官家做事能穩住節奏,看準時機再動手,反倒是件好事。
知難而退,戒急用忍,有時候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