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執乘隊已提著燈籠,舉著火把在王府外整裝待發。
「大王,隨時可以入宮。」李簡剛走出房門,一名衛官立馬過來稟報。
這名衛官身材高大,濃眉銳眼,五官柔和又不失張力,右側鬢角留有一縷長發垂落在頸側,英姿勃勃中盡顯飄逸。
他落後半個身位,隨後小聲道:
「大王,卑職打探到,今日的朝會已取消,與您一同覲見的還有太子殿下和齊王。」
哦?
李簡心中詫異,腳下卻絲毫不慢。既然摸不清二鳳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那只能見招拆招。
不過,眼前這入府不到半年的衛官,他倒是越看越滿意!
此人正是後世大名鼎鼎的『三箭定天山』、『神勇收遼東』的薛禮。
薛禮,字仁貴,出自河東薛式南祖房,可惜父親早逝,家道中落,前三十年以種田為業,直到貞觀末年參軍才嶄露頭角。
憑藉著先知的優勢,他早在兩年前就派人去絳州龍門尋覓,歷時一年半才將其帶回王府。
根據大唐潛規則,府上衛隊七品以上的職位基本只能由勛貴子弟擔任。
雖知曉薛仁貴能力不俗,也非常有潛力,但對方的家世和資歷擺在這兒,他只能安排薛仁貴暫時做個八品小官。
如今對方主動排憂解難,李簡自是要勉勵一番,當下點點頭,「有心了,本王記下了。」
「大王提攜之恩,卑職沒齒難忘,此乃分內之事。」薛仁貴拱手道。
此番話,他倒是真心實意。
幼時正逢亂世,他勤練武藝,想方設法學習用兵之道,就是想著有一天能建功立業。
可等到弱冠之年,天下一統,四海昇平,門路逐漸閉塞,一身韜略幾無用武之地。
眼瞧著而立之年將近,不免內心受挫。
好在半年前他碰巧救下一位貴人,此人將他引薦給大王,這才謀上個一官半職。
剛進王府那會兒,他打聽到自家大王在外的名聲後,也失落過一陣。
但是,隨著觀察,他隱隱覺得自家大王並不像外界傳聞那般不學無術。
白天的大王確實是慵懶散漫,無所事事。
但有幾回晚上,大王從書房出來時,他不經意間瞥到書籍的排列比往常鬆散不少,加上大王寢堂的燈常年徹夜不熄……
這讓他心中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只可惜,自家大王早就對外宣稱晚上怕黑,他只能將信將疑。
也因為這個發現,他平常辦事格外細緻,總會多打聽一點。
「這些虛禮就免了,快些送本王進宮。」李簡擺擺手,腳下加快不少。
草包能說成能力的問題,覲見君父不積極,可要被人戳脊梁骨。
徙封在即,自然不能犯這種錯誤。
出了大門正值卯初,殘星將隱,天色黯淡,遠處鱗次櫛比的房屋尚顯現出模糊的輪廓,府門前卻是儀仗工整,燈火交錯,旃旗都映得發亮。
隨著晨鼓聲聲傳響,李簡命隊伍出發,自己則在車輿內閉目養神。
不得不說,他雖不受寵,但皇家自有禮法,平常的用度,親王的排面是一點沒少。
單論他出行的車輅,由數匹駿馬同時拉載,象牙為飾,青油纁,朱里通幰,細絲絡網,所用材質皆名貴非凡,這又是多少走夫販卒的一輩子。
約莫半個時辰,耳邊傳來薛仁貴的小聲提醒。
「大王,到了。」
李簡剛下車,就看到一位身著紫色圓領袍衫,面如冠玉的青年站在承天門外翹首以盼。
不是,李祐,你怎麼一副看見知己的模樣,你別過來啊!
他想立馬掉頭,面上還是扯出微笑說道:「五哥。」
「十二郎,許久未見,甚是想念!」李祐大步湊上來,不由分說送上一個熱情的擁抱。
李簡的身體一下僵住了,頗為嫌棄的偏仰著頭。
五哥,你將來可是要幹大事的人,咱兩真別這麼熟。
還有,你都這麼大個人了,皇家子弟基本的察言觀色?
「五哥,行了,進宮要緊。」李簡右手抵在他腰間往外推,同時催促道。
李祐不舍的鬆開,張望一番,壓低聲音問道:「十二郎,你這是犯了什麼事,快與為兄說說看。」
眼瞧他滿臉期待,李簡暗暗一嘆,合著你是真犯了事,以為我來給你分攤壓力來了,咱兩真不是一類人!
「實在是難以啟齒……別提了。」
為了路上能消停點,李簡略帶誇張的搖搖頭,率先走在前面,留下一個落寞背影。
果然,聞聽此言,李祐眼中一亮。
他快速跟上,拍了拍老弟肩膀便識趣的不再開口,只是腳下明顯輕快不少。
二人並肩同行,過了承天門,則是宮城。
宮城布局嚴整,高牆交錯連綿,青石白階步步登高,直通帝國的權力中樞—太極殿。
星羅棋布的樓閣殿宇以太極殿為中軸鋪展開來,斗拱飛檐,巍峨而立,無時無刻不在彰顯這座雄川帝宅的宏偉與莊嚴。
齊臻臻杏瓦朱甍,郁巍巍畫梁雕棟,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飛觀凌虛,又給宮城平添了幾分超然。
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李簡多次來到此地,這一回的感覺截然不同。
「徙封后便是天高任鳥飛,也許此生再無緣踏入此地。」
來到這個時代,在宮城住了八年,怎麼著也會不舍。
可他心裡同樣清楚:大唐的皇子不得善終,狗都不當,早跑早享受。
庶子就該有庶子的覺悟!
一路拾階而上,穿過了層層宮闕,二人行至兩儀殿前。
一名內給事已在此恭候多時,立即迎上來道:
「陛下早有口諭,勞請二位大王移步神龍殿,尚食局已備好早膳。」
「我現在進宮也能蹭上一頓早膳?」李簡有些錯愕,總感覺二鳳這回十分不對勁。
他不動聲色朝李祐瞥了一眼,只見自家五哥滿面歡喜,眼裡全是對膳食的渴望,恨不得腳下生風。
「十二郎走快點,為兄正餓得緊。」李祐扯著李簡的衣袖就往前走,邊走邊回頭道:「宮裡的饔飧可比咱們府好上不少。」
李簡臉上一抽。
我的錯,五哥能被自家老舅和大舅子忽悠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實在是不該把他當正常人!
還有,你不是在裝病?這麼活躍是生怕二鳳找不到理由懲治你是吧。
在餓死鬼催促下,李簡很快到達神龍殿。
殿門虛掩,兩名腰跨佩刀的黑甲武士卓立在殿門兩側,裡面動靜全無,只有燭光透過檻窗散發清冷的光暈。
其中一名武士面無表情掃了二人一眼,定聲道:
「傳陛下口諭,齊王長跪謝罪,非命勿起,代王即刻進殿,無需通稟。」
話音剛落,李祐猛地偏過頭,不可置信的忘著身旁的十二弟。
他眨了眨眼,臉上泛起一絲酸意,說好的同甘共苦?
李祐神色百轉,頭還沒偏過來,人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兩名武士猝不及防,趕忙對向挪開數步。
這什麼情況?
李簡顧不上五哥幽怨的眼神,心中一凜。
看來事情遠比他想像中嚴重,該不會是鴻門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