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二字對李簡來說可不陌生,從玄學的角度上講,他甚至有些忌諱。
六十四年後,武周剛改元為神龍,張柬之等人發動神龍政變。武曌被囚,同年歿於上陽宮,發動政變的幾位大臣亦是下場悽慘。
爾後登基的神龍應天皇帝—唐中宗李顯在神龍殿吃下毒餅暴斃而亡,晚年昏聵的唐玄宗李隆基死在神龍殿……
而李簡此時距神龍殿大門一步之遙,剛剛同行的五哥正跪在殿外,心中不免多想。
按照歷史的走向,五哥這時應該正在私下招募『死士』,該不會這事兒已經被二鳳知道了吧?
不過,這事他也拿捏不准。
畢竟他的先知來自於史書,但在中央集權社會,史官總歸繞不開『為尊者諱,為親者忌』的原則。
大事件或許大差不差,真實的細節早就湮沒在時間長河裡。
況且,五哥平常犯的事多了去了,被罰跪也在情理之中。
可自己這算怎麼回事,這破天荒的待遇好到不真實!
緊隨其後的怕不是一場猛烈的暴風雨!
李簡定了定心神,連忙叩向殿門,裡面傳出一道雄渾的聲音。
「進。」
大殿寬敞高闊,由十多根直徑一尺左右的朱紅柱子共同撐起,地面鋪就一層精心編織的地衣,四角各有一尊青銅爐鼎正在裊裊飄香,最里則是一張橘黃色錦幃覆蓋的書桌。
前方空無一人,李簡掃了幾眼,發現便宜老爹—李世民端坐在次間的胡床上。
李世民今年四十有四,高居尊位多年,身材並未發福,一襲簡單的箭袖瀾衫,配上烏紗皮履,看起來英武不凡。
他的五官深邃硬朗,龍威燕頷,妥妥的帝王之相,只是少了些許話本里的幽深莫測,反而予人一種層巒疊嶂,欲比天高的雄渾氣概。
「十二郎,這裡。」李世民收放自如,此時笑著招手,令人如沐春風。
「二鳳笑得怪瘮人的。」李簡一個激靈,麻溜的走過去,恭聲道:「臣給陛下請安,伏惟陛下安康,千秋萬歲。」
「今日是家宴,沒有外人,無需這般多禮。」
這番話,李簡自是半點不當真。
您要是有事兒就直說,何必拐彎抹角的,誰家的家宴讓兒子大早上跪在門外?
怎麼看都像是在殺雞儆猴!
不過他嘴上還是熱切的應道:「是,父親。」
李世民眉頭一挑,當即糾正道:「你跟青雀一樣,稱吾阿耶即可。」
說完也不等李簡回答,當即指了指胡床,「十二郎,坐下陪吾用膳。」
胡床旁邊的玉石案几上擺得很滿,粟米粥,麵餅,肉食,糕點,醋芹,茶湯……這是他特意準備的,自然比平常豐盛。
李世民暗自端詳這個多有忽視的兒子,心情稍有複雜。
如果沒有模擬器,他很難將老十二與未來那個勢力遍布西域,膽大包天的大都督聯繫在一起。
從老十二目前表現出的能力來看,他想到兩種可能。
一是,老十二機心早慧,出於某種原因一直潛龍在淵,就藩後有了大展拳腳的機會自然一飛沖天。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歷代從不乏少年英才。
項橐七歲神童之名傳四方,甘羅十二歲拜上卿,漢和帝劉肇十歲繼位,四年隱忍剷除外戚,晉悼公孫周,楚昭王熊軫……這些哪個不是天資出眾,穎悟絕倫之輩?
老十二年幼,但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二是,老十二在就藩理政期間得以動心忍性,快速增長才幹。
他出自關隴望族,自幼有機會在地方鍛鍊,很是清楚地方派系盤根錯節,最是磨鍊人。
老十二就藩之地很可能是隴右道某州,想要治理好,難度不小,歷經磋磨脫胎換骨也不無可能。
況且,他在老十二這個年紀,還整日沉迷於騎射博戲。
彼時又有誰能想到那個冥頑鄙陋的少年郎能在將來定鼎中原,坐上至尊寶座?
他傾向於第二種可能,但事關重大,必須釐清!
李世明將一碟醋芹推過去,不急不緩說道:「十二郎,耶耶特意為你準備的。」
「謝阿耶垂愛。」
李簡接過的一瞬間,心思電轉。
朝堂上下誰都知道,醋芹是大唐第一噴—魏徵喜好的吃食。
二鳳每回留下魏徵用膳,總會給他備上一份,甚至正式宮宴也因魏徵多上這麼一道菜。
自己不喜酸食,二鳳心思縝密,應該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魏徵……」
想到魏徵的第一反應便是,此人出了名的持正不阿,敢於進言,等等,進言……
是我多想,還是說,二鳳在點我!
李簡受寵若驚的嘗了一口,眼角一揪,又縮著脖子將剩下的半截醋芹吞下去,一副酸得受不了的模樣。
李世民啞然一笑。
旋即放下筷子,不急不緩道:「十二郎,你一向與你五哥交好,他現在跪在門外,你對此沒什麼想說的嗎?」
「唔,阿耶,不如……讓五哥進來跪著吧,外面人多,著實丟臉。」李簡撓了撓頭,有點難為情。
李世民冷哼一聲,徒然提高音量道:「朕近日收到消息,齊王為了不去封地,竟敢裝病蒙蔽朕,若不施以懲戒,豈不助長歪風?
體國經邦,資懿親而作屏,俟方岳以宣風,齊王身為皇室宗親,本該義無反顧,豈有推卸之理!」
五哥裝病不是您默許的?現在這火是發給誰看?
李簡揣著明白裝糊塗,也不去接話,適時的露出一絲惶恐。
李世民似是余怒未消,上半身微微前傾的諦視著他,話語一轉:
「十二郎,算起來,你出閣已有三年,也是時候去地方鍛鍊了,不知心裡可有好的去處?」
大殿內的溫度悄然下降,寒氣逼人!
李簡心裡咯噔一下,這是要攤牌了?
涉及到就藩之事,換作別的場景,他自是喜出望外。
可眼下分明是一場鴻門宴!
若李世民只是單純的想讓他就藩,大可不必如此轉彎抹角,甚至詢問自己的意見。
「究竟是和五哥走得太近,受到他的牽連,還是二鳳懷疑我心思不純?」
李簡胸有鬱氣。
若是在後世,他只需甩出一句『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壞心思』,問題或許能迎刃而解。
現在卻是進退維谷。
不論怎麼選,都很難討得了好!
難不成真指望李世民在先入為主的情況下,給他一個稱心如意的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