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站起身,畏縮的將頭埋低,正好避開李世民的目光。
粟米粥熱氣蒸騰,餘光只能依稀瞥見兩截沙場鍛就出的剛勁腕口。
他兩世為人,加起來三十而已,不過是仗著點先知的優勢為自己謀求退路。
但真論手段,閱歷,謀略,遠遠不能與眼前的這位東半球話事人相提並論,心中不免有些發怵。
好在,他懂得事以密成,語以泄敗的道理,布子皆順勢而為,也從未向任何人吐露心中想法,想來不會留下明顯把柄。
定了定心神,李簡挎著臉哀聲道:
「兒年齒尚幼,詮才末學,唯恐禍害當地百姓,辜負阿耶期望。還望阿耶寬裕一段時日,兒定當知不足而奮進,好生向幾位老師請教經世濟民之道……」
李簡說著說著,聲音已是微不可聞,面上浮現出一絲羞赧。
此話與他往日安逸享樂,慵懶散漫的形象嚴重不符,可謂是漏洞百出,但眼下卻頗為合適。
他明知故犯,除了為就藩之事留有餘地外,還想告訴李世民:你兒子有點小心思,但真不多,而且我臉皮薄,不擅長撒謊!
果然,李世民見他言行舉止透露著底氣不足,面色稍緩。
李世民沉吟少許,卻沒打算放過他,沉聲道:「當真如此?」
話音剛落。
就見得李簡身體顫了顫,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欲言又止。
少頃過後,似是強忍著畏懼表明心跡,低聲道:「阿耶明察秋毫,兒不該欺瞞。實是長安乃京師,繁榮程度非外地可比擬,兒自幼生活在此,突然得知要離開,一時沒做好心理準備。」
話到此處,他泄氣般低下頭,眼眶裡有淚珠在打轉。
李世民見此,隨手將外袍前襟鬆了松。
說到底,終歸是自己的兒子,血濃如水。
看著老十二委屈又畏縮的樣子,他突然生出些許歉意,這般試探一個孩童,未免太不光彩,甚至有些無情。
而且,老十二不管是不是暗藏城府,一時半刻也難以判定。
他『打草驚蛇』只是想借著這股力將老十二暫留長安,留待以後暗中觀察。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眼下還是不該過度責備,可以適當寬慰一番。
李世民有些心軟,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須臾間硬生生掐滅這個念頭。
在模擬器中,老十二初心雖好,行事還是太過出格!
事關國體,必須加以管束!
念及至此,李世民正色說道:「十二郎,朕知你素來念舊重情,就允你暫留長安,望你用心鑽研治國安邦之道。」
頓了頓,李世民又補充道:「凡事必有章法,切不可像以前一樣由著性子胡來,回府後將《禮記》抄錄一份,中旬交予府上文學。」
「是,阿耶。」
李簡重重點了幾下頭,心下卻是沒放鬆警惕。
李世民的煌煌天威毫無預兆的降臨,他一時間真沒琢磨透。
按理說,如果李祐在私下招募死士的事情泄露,李世民敲打他一番,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李祐確實總往他府上跑,有結黨之嫌。
但他隱隱覺得不對勁。
往後行事要更加小心!
李簡多少有點鬱悶,禮記將近十萬字,幾天內抄完還是挺費手的。
就在這時,右門仗進入殿內,單膝跪地道:「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抵至橫街,伏望陛下裁斷。」
「讓太子在正殿等候。」
「諾!」
李世民吩咐完,起身站起,沉吟少許忽然回過頭說道:「十二郎,勿急離開,在此休憩即可。」
李簡背上一緊,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是當朝儲君,你們倆之間的對話也是我能聽的?
難不成大哥的事兒也與我有關!
……
神龍殿簡約雅致,數盞白釉飛稚多枝燈分列兩側,將大殿襯得正大堂煌,角落裡的日月銅壺陰陽交替,永不停歇。
李世民當屏而坐,面前放著一封密信。
他昨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旋即命人連夜整理這些年彈劾過李承乾的奏疏。
這一整理不得了,什麼『與群小相褻狎』、『興建土木妨礙農耕』、『嬉戲宴遊勞役宮駕車員』,密密麻麻足有數百言。
以往單獨拎出來時,他只道是瑕不掩瑜,加上政務繁忙,批評過後就沒太放在心上。
模擬結束,匯總在一起,真是觸目驚心!
見微知著下,一場場父子憤然對峙,老死不相往來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上演。
由是他不敢再懷疑模擬內容的真實性,反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認真思索著如何才能補偏救弊。
不過,李世民顯然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當李承乾過來請安時,那一如既往忠孝的模樣讓他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命人將李承乾拖下去痛打三十大板。
隨後李世民對晚到的李簡略施小懲,心情好上不少。
可他此時卻犯難了。
老大和老五均已成年,朝堂里關注、依附的人有不少。
當前兩人並未造反,他應該用怎樣的藉口和力度處理,才會合情合理,進而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尤其是長子李承乾,身負為帝國繼往開來的重任,身上毛病不少,心病占大半,該如何處理才不會矯枉過正?
身為天子,家事即國事。
下手重了,牽一髮動全身,恐會引得朝局動盪。
下手輕了,難消心中怒火!
「還是老十二讓人省心點。」李世民揉了揉眉心,不經意向次間瞥了一眼。
二鳳看我作甚!
李簡若無其事的用膳,餘光可沒少注意李世民的動靜。
那眼神中破天荒出現的一絲欣慰,好似一盆冷水將他從頭淋到腳。
他實在不知最近犯了哪門子天條,竟引得二鳳如此關注。
如果二鳳一直將他留在長安,他還怎麼去封地搗鼓那些後世小發明,還怎麼發展自己的勢力!
穿過來時才一歲,總不能指望他一個一窮二白的庶童,在這勛貴雲集的長安打造自己的班底吧!
現在,那更是不可能。
朝堂勢力根結盤固,以大哥和四哥為首的兩大陣營正在暗中角力,只要他稍微有點動作,就會被有心人注意到。
何況,後世小發明單個拎出來,也足以震動整個長安。
難不成真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和兩位大哥示一示鋒芒?
怕不是錢還沒落進自己口袋幾天,就被瓜分殆盡!
情況再差一點,被迫捲入風暴中心,兩年後一貶再貶。沒了親王的身份再搗鼓退路,那才叫一個舉步維艱。
想到這裡,他輕抿一口茶湯,心中更苦澀了。
「去封地後第一件事就是搗鼓茶葉,這也忒難喝!」李簡憤憤想到。
這時期的朝廷對茶葉並無管制,但飲茶方式極為粗糙,多是嫩芽和蔥姜蒜鹽之類的調味劑一通攪拌,他實在喝不慣。
算算時間,距煎茶出世尚有一百多年,散茶更是遙不可及。
如果這時搗鼓出韻味悠長的炒茶,不論是外域諸國還是那些附庸風雅的文人雅士、當朝權貴,不得猛猛為他的大業添磚加瓦。
不過,在此之前還得先把鐵鍋造出來。
這般想著,殿門忽然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