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平躺在一張板輿上,由四名宮人抬進。
他的衣角沾有血漬,屁股上用紗布裹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像是剛上完藥不久。
不得不說,李承乾看著雖狼狽,但難掩風華。
其年方二十三,容貌俊朗,劍眉斜飛入鬢,光是躺在那裡就英姿撲面。
黑衣青裳,錦衣玉冠,腰間革帶鑲金鉤䚢,端的是貴氣非凡,頷下幾縷細髯,又給李承乾平添幾分穩重,完全不失為一國儲君。
當然,前提是李承乾不用走路。
「難怪大哥在東宮比我還晚到,敢情是先挨了一頓毒打。」李簡頗為驚訝。
記憶中,二鳳對大哥嚴厲不假,但從未下過這麼重的手。
看來大哥是愈發放縱了……
尚未等李世民開口,李承乾雙手作揖,有氣無力道:
「臣因傷不便行禮,請陛下恕罪,惟願陛下聖體安康,福壽綿長。」
李承乾心裡邊很是忿悶。
他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過來請安就看到一張怒不可遏的面孔,這陣仗搞得好像他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一樣。
最近頂多就是處理完政務在宮中小小放鬆一下,至於下這麼重的手?
而且,他都皮開肉綻了,阿耶還板著個臉,一副沒消氣的樣子。
「究竟是哪個奸佞小人在阿耶跟前說了我壞話,別讓我逮到你!」李承乾腦海中浮現一道身寬腰圓的身影,惡狠狠的想到。
就在這時,李世民將御案上的密信甩到李承乾臉上。
李承乾匆匆掃過一遍,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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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了幾眼傾軋在頭頂的身影,嘴角嚅動幾下,終是沒能開口。
一直以來,他一門心思做一個優秀的好兒子,好儲君,可父親給的壓力實在太大了。
鋪天蓋地的學業和政事幾乎讓他喘不過氣,而父親只會考校他的進展和對朝堂之事的見解,從不會主動排解煩憂。
反觀四弟,寵愛於一身,得經允許在外大開文館,時俊輻湊,門庭若市,在自己面前是越來越張狂。
父親不抑其驕奢就罷了,給他的賞錢逐年逐月的增加,眼看就要違背禮法超過自己,他如何不忿?
如今阿耶又用這些早已翻篇的事懲治自己,看來是真看不上自己……
「臣自知罪無可恕,無心辯解,但憑陛下處置。」
李承乾低著頭,將密信捏得微微變形,認命般等待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降下雷霆之怒。
這場面只把李簡看得心中一揪。
說實話,自家大哥確實挺慘的。
自幼聰慧敏睿,明禮守節,是朝堂上下一致認可的儲君典範,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卻狠狠戳碎他的儀態與自尊。
既為儲君,何生足疾,既知禮節,身不能至!
心甚痛之,恨如之何!
就在李簡為接下來父子離心的場面屏住呼吸時,李世民開口了。
「高明,愛之深,責之切,為父時常對你過於嚴厲,亦未能事事洞明公允,是吾的疏忽,你勿要往心裡去。」
李世民一手搭在御桌邊緣,一手撐在憑几上,上身低伏,言辭諄諄道:
「但你既為儲君,自當謹言慎行,勿貪驕奢,自當有遠超常人的氣度,妄自尊大不可取,自輕自賤亦為儲君大忌。
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若你見賢思齊,正身勵己,朝堂里則英才昭昭,若你納邇邪佞,朝堂里則惡濁橫行。
這天下終究要交到你手上,旁人無法替你修身治國,太子,你可明白?」
「臣認……兒不敢,定不忘教誨。」
話音剛落,李承乾愣神片刻,驟然抬起頭。
一向強勢的阿耶不僅主動認錯,還明確表示要將天下交到自己手上,李承乾嚴重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他匆匆一探,又立馬低下頭,呼吸不免急促起來。
「阿耶的坦然不像是作假!」
李承乾整個人輕飄飄的,好似有一雙神異之手將壓在五臟六腑上的巨石猛然攤開,又好似有春風過境,瞬間撫平火辣辣的傷口。
「阿耶沒有放棄我!寡人依舊是皇太子!」有道聲音不斷迴響,李承乾下意識緊緊抓住凳角。
「皇權還真是讓人沉醉,大哥你清醒點吧。」
李簡默默啃下一口麵餅,忍不住為大哥默哀起來。
眼下雖有點出乎意料,但放在歷史上實在太熟悉……
好像在皇位繼承問題吃過定心丸的,下場大都不太妙,哪怕是太子。
記憶中,到了明年初,四哥李泰就會呈獻編纂好的《括地誌》,二鳳見之大喜,逾越禮法大肆封賞,甚至讓四哥住進武德殿。
武德殿那是什麼地方?
宮城內廷,兩儀殿之東,東宮之西,這意味著四哥比大哥更方便參奉往來。
另外,隋文帝楊堅曾在此殿廢黜太子楊勇。
高祖李淵為了制衡李世民,曾讓李元吉住進武德殿,這也是李元吉滋生奪嫡野心的關鍵。
所以,武德殿在大唐是一處「嫌疑之地」,具有獨特的政治意義。
李世民這一步在文武百官看來,分明就是:我動了易儲的念頭,你們看著辦吧!
李泰也因此在朝堂上收攏大批當朝權貴和功勳子弟,很快建立起以他為核心的魏王奪嫡黨。
爾後在魏徵、褚遂良等肱骨老臣的竭力勸阻下,李世民不得不在朝堂上強調嫡子正體,諸王職責,還命魏徵為太子太師,以絕天下之疑。
然而,李世民後面又動搖了。
可以說,李世民現在隨手拋下的每一顆定心丸,都是在為日後李承乾的瘋狂之舉加碼。
這般想著,李簡心頭一驚,二鳳居然在這個關頭叫他過去。
殿中只留了父子三人,顯得尤為空闊。
李簡一出來,只覺渾身不自在。
作為此處地位最低的人,他很有覺悟,立馬準備恭恭敬敬的行禮,李世民頓時擺擺手。
「十二郎,稍後你送高明回去,順便去東宮坐坐,你們兄弟二人已有許久未見,正好敘敘舊。」
「唔……」
李簡沒應,一昧的注視著地衣上的花紋,空氣中很是安靜。
二鳳,別鬧!
大哥兩年後要繼承你的意志,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對掏,你現在讓我去和大哥聯絡感情,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
萬一哪天你在黯然神傷之際給我扣上一口黑鍋,我豈不是要糟無妄之災。
還有,等到腹黑的九哥上位,我這前太子的好兄弟未免太過扎眼!
不行,絕對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