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斟酌了一下,硬著頭皮說道:「阿耶,大哥目前需要靜養,我就不去叨擾了,朱師今日還有經義考校,您看……」
李世民聽完,又覷了一眼略顯僵硬的李承乾,一時間沉默不語。
在模擬器中,老十二和老大生了嫌隙,但還是有感情的。
不然不會一個冒著風險去救,一個怕拖累不走。
他本意是想提前修復兩人的關係,順帶讓老十二勸慰一下老大。
而且,老十二今後能力不俗,如果任用得當,足以事父兄,為臣子矣!
可兩人似乎已有許久未聯絡,當下提出稍顯突兀,兩人看起來都有些尷尬。
李世民不好操之過急,當即鬆口道:「既然如此,過兩日的家宴你不可缺席,兕子可是念叨你許久了。」
「兒定當準時。」李簡恭敬道。
李世民想了想,繼續對李承乾說道:「高明,你是兄長,國事之餘也要多關心阿弟阿妹們。」
「是,阿耶。」
得到答覆,李世民閉目不語,大有趕人的架勢。
李簡二人求之不得,當即告退。
殿門關閉後,李世民長舒一口氣,身體一下疲軟下來。
即便是當初親率大軍追擊宋金剛部眾,一路歷經大小數十戰,幾日幾夜未曾合眼,他也未曾如此疲憊。
蓋因模擬出的內容驚世駭俗,萬萬不可說與旁人聽!
有心補偏救弊,沒了法度支撐,沒了身邊人鼎力相助,即便他手段再高超,行動起來亦是礙手礙腳,其中的苦楚只有自己知曉。
他承認,起初打壓老大,扶持老四的確有點私心。
但這難道不是一個帝王應該考慮的事情?
朝堂上一家獨大,眾多大臣望風押注,提前歸附於太子,於己於國又豈是好事!
自古以來,皇權至高無上,定於一尊,多少人為此趨之若鶩,罔顧人倫。
本朝暫且不談……前朝隋文帝在行宮中暴斃,死因成迷,距今尚不足四十年,怎能不引以為戒。
況且,就父親那縱慾享樂的德行,照樣活到七十,自己身強體壯,節制自省,壽數再往上提個幾年,亦不稀奇。
帝國蒸蒸日上,自己又正值春秋鼎盛,過度放權於長子,豈不前功盡棄,豈能甘心!
但拋卻這點私心外。
他捫心自問,這些年對長子的培養,可謂是不遺餘力。
五歲啟蒙,講學師長皆是滿腹經綸的府上幕僚。
登基後為他請來當世大儒李綱,十二歲讓其旁聽案斷,初理國政,東宮輔臣皆為帝國肱骨,爾後每逢大事,監國大權盡付其手。
可這樣一個寄託厚望,傾注心血的嫡長子竟會走上不歸路!
他何其憤怒,又何其心痛!
原本他的懲戒不止於此,可看到長子身心俱損,又不好大刀闊斧。
畢竟,這也是觀音婢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孩子。
眼下他只能先穩住長子的心態,打算往後慢慢矯正。
兩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以做許多事,他只希望長子真的能走上正軌。
「觀音婢,高明會成為一個好儲君的,對嗎?」李世民仰頭飄思,喃喃自語。
半晌過後,李世民將李祐喚進大殿。
面對茫然失措的李祐,李世民沒了先前的糾結,坐姿從容,重新恢復成那個睥睨天下的天可汗。
李世民面沉似水,抬眸幽然道:「老五,你跪下,朕求你件事。」
剛站穩的李祐聞聽此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回道:「兒安敢勞陛下?但凡有命,自當遵行,只是兒弩鈍,望陛下明示。」
李世民緩緩起身,聲音變得端莊持重:
「朕聞愛敬罔極,莫重於君親。因此,作為臣子貴在盡忠盡職,虧之者有罰,為子則在於行孝明義,違之者必有禍患。
你向來不修德行,素愛與小人淫逸遊樂,朝堂里彈劾的奏疏是層出不窮。」
李世民背著雙手,踱步聲迴響在空闊的大殿內。
「朕不盼你能建功立業……朕只請求你,自今日起改了你那些臭毛病,不要讓朕難辦!」
李祐面色駭然,當場匍匐在地。
一雙幽黑冷冽的皮履立在指尖,踩得地衣微微凹陷,他渾身皆顫,大氣不敢出。
此番話說得極重,堪稱平生之最。
這哪裡是在請求,分明是在下最後通牒!
他很難想像御案上究竟堆了多少彈劾自己的奏疏,竟讓一向不聞不問的父親如此動怒。
他也不知,最近做了什麼不忠不孝之事,落得這樣的評語。
他更不明白,同樣是自幼惹是生非的十二弟,為何今日能得到優待。
李祐重重磕下頭,顫聲道:「伏惟陛下保重龍體,臣定當改過自新。」
李世民冷眼看著。
自己本就得位不正,勵精圖治十數載,方能勉強心安的承受一句『聖明無過』。
可撕開這層遮羞布的,卻是自己的兒子!
去年十一月已重新擬定封禪之事,眼看著能在今年能了卻夙願。
模擬出這樣的荒唐事,他有何面目立足泰山之巔告祭天地!
後世之人,又該如何看待自己!
老五志淺才疏,在長史、司馬的輔佐下偏安一隅尚可,讓他舉旗造反,是萬萬沒有這個能力與膽量,想來定是有小人迷惑了他的心志!
但不管怎樣,率先造反帶來的惡劣影響始終難以估量。
經此一遭,不知會讓多少隱匿於四海清明下的國之蠹蟲幸災樂禍,不知會讓多少意圖染指帝位的豺狼蠢蠢欲動。
齊州肯定是不能再讓老五去了,得重新擬定個章程出來。
老五身邊之人,也要逐一排查。
自己的話說得如此直白,如果這個不成器的老五還膽敢有二心,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
在帝國基業面前,親子與國讎僅在一念之間!
李世民臉上厲色不減,冷聲道:「齊王,你暫且退下,好生在府上反省。」
「謝陛下寬宏,臣銘感在心。」
李祐一刻也不敢多待,慌不擇亂的撞在大門上,摸了幾下才找到門環。
隨著殿門關閉,剛冒頭的幾縷晨曦悄然而退,在李世民臉上劃出兩道黑白分明的界限,又慢慢縮成一道亮堂堂的細線,直至消失不見。
殿內燭光搖曳,銅漏滴答作響,只留下一聲悵然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