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暾初露,天空一片明朗。
清風徐來,茫茫霧靄綴著霞光合攏成一片,又迅速逸散至龍山綠野,偌大的宮城明艷如洗。
李承乾偏著頭觀賞著沿路風景,臉上浮現出一抹愜意。
以往腿腳不便,也沒見阿耶多予半分恩寵。
而四弟身體健全卻能乘坐小輿直達政殿,一直讓他心裡酸溜溜的。
如今,他躺在板輿上在內廷暢通無阻,一時間忘了傷痛。
板輿也是輿!
李泰只有三人挾輿,而自己有四人,魏王終究只是魏王!
阿耶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不公,寡人未來的恩寵只會有增無減!
這般想著,已經穿過佛光寺抵至橫街,李承乾這才想起來十二弟還在身旁。
李承乾暗自打量李簡,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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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一年之前,十二弟是多麼親近自己,平日裡喜歡跟在身後,還總以一副小大人的口吻安慰自己。
諸多阿弟中,唯有十二弟在他染上足疾後還若無其事的往東宮跑,東宮內上下誰見了十二弟不恭恭敬敬的將他引到麗正殿。
短短三年時間,物是人非,倒是連他的面相都有些模糊了。
「十二弟年紀雖小,長得卻是眉清目秀,翩然俊雅。」李承乾定睛一看,暗自點頭。
回想起一路的忽視,李承乾作為兄長,多少有些失禮,當下感到有些慚愧。
眼瞧著馬上要分道而行,李承乾客氣起來,「十二郎,今日當真不來東宮坐坐?你阿嫂可一直念叨著你。」
「多謝殿下好意,臣弟還有《禮記》要做抄錄,改日再來拜訪。」李簡搖搖頭。
雖說在意料之中,李承乾還是鬆了一口氣。
若十二弟當了真,他倒真不知該如何招待。
畢竟,他以前給十二弟介紹過不少其樂無窮的玩法,對方都不怎麼感興趣,兩人也因此生了嫌隙。
說到底,十二弟還是太年輕,容易受那些酸腐文儒的影響!
將頭髮梳成小辮,腳蹬尖頭靴,外披遊牧袍,插上大纛,架起帳篷,烹羊煮酒,談天論地,是多麼恣意瀟灑。
箇中滋味回味無窮,豈是少不更事的十二弟所能領會!
以後繼承大統,定要改改他這性子!
李承乾沒有繼續邀約的意思,打了個招呼,率先離去。
東宮西牆距大內不過二十來步,李承乾的脖頸微微抬起,面向前方望眼欲穿。
只要過了這堵門,一切都是自己說了算!
李簡定定站在幼時走過無數次的橫街上,目送李承乾漸行漸遠,直至李承乾的身影越過東橫門,自日華門消失,他方轉過身。
早些年住在宮中之時,得益於長孫無垢的賢明聰慧,後宮少了許多影視劇中的爾虞我詐。
加上長孫無垢憐惜他生母早逝,時常邀他去立政殿用膳,日子過得倒算有滋有味。
一來二去,他也和李承乾熟絡起來。
幼時頗受他照拂,也認可李承乾的品行,李簡自然有心挽救一番。
史書上關於李承乾足疾的記載極為有限,後世有史學家猜是墜馬所傷,有人猜測糖尿病足,有醫學大師認為是小兒麻痹症……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對於後幾種,李簡自是無能為力,畢竟他前世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學生,對醫術是一竅不通。
他時常跟在李承乾身邊,未嘗不是抱著僥倖心理看護一二。
只可惜,事與願違。
李承乾在貞觀五年和貞觀七年先後生了兩場大病,落下的病根,御醫也束手無策。
爾後,李簡多加慰藉,卻收效甚微。
眼看著李承乾的行為逐漸不對勁,他也頗為無奈。
他不是知恩不圖報的人,只是能做的都做了,依舊無法阻止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那除了想辦法疏遠李承乾,還能怎麼辦?
難不成在貞觀十七年跟在李承乾身後,對著李世民大喊一聲:我要助大哥節制天下兵馬!
這和找死有什麼區別……
哪怕他幫助李承乾排除東宮內鬼紇干承基,師出無名,軍中威望不夠,逼宮的勝算亦不大。
況且,以李承乾後期扭曲的心性而言,即便真的問鼎至尊寶座,亦非天下之福。
史書記載了李承乾的一些荒唐言論,什麼『我作天子,當肆吾欲,有諫者,我殺之』,什麼『使我有天下,將數萬騎到金城,然後解發,委身思摩,當一設,顧不快邪?……連史官慣用的春秋筆法都沒用上,怎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雖說《新唐書》略有加工之嫌,李簡目前也沒聽到這種言論,但他不敢賭!
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繫於君主一身,天下有戶三百多萬,若君主不修德行,最苦的莫過於百姓。
來到這個時代,前世的思想和素養仍在。
不說為萬民謀福祉,至少不能讓百姓在他眼皮子底下越過越苦。
「大哥,情我認,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李簡暗暗一嘆,不免神情一恍。
相較於進宮時的急切,李簡特意放慢腳步。
跨越一千多年的時光來到這個時代,不同於站在遺蹟上懷古哀思,宮城內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如此鮮活明艷,已然是他生命里的重要部分。
史書上那些寥寥數筆,下場悽慘的宗室子弟大都是他的兄弟姊妹,有的交情匪淺。
他不時的仰望著蒼翠欲滴的古樹,巍峨的殿宇樓台,耳邊還能響起幼時的歡聲笑語,《秦王破陣樂》的激昂樂詞,萬國朝賀時的讚頌……
李簡觸景生情,思緒翻滾:「一走了之容易,但我真要狠下心看著這一世的親人走向歷史結局?
身為李唐宗室的一員,當真要眼睜睜看著武則天奪走一切?」
自己幾斤幾兩,李簡心中有數,若是在以前,他不會產生這個疑問。
但有了系統,好像真有機會改變些什麼。
這般想著,腳下出現一道朱紅色門檻,李簡駐足在此,原來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橫街盡頭。
他回身一望,白日昭昭,青石紅牆依舊,不禁恍然。
是啊,不論幾多憂思,路始終在腳下,但求力所能及,無愧於心!
李簡轉過身已然換了一副面孔,他微微挺直身體,從容不迫,風度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