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在宮城外昂首挺立,一縷長發隨風而動,端的是俊逸英武。
不過,他的心裡並不像外人看見的那般鎮定。
腳下所處之地正是長安第一橫街,長寬均有四百多米,將皇城與宮城相連,筆直寬闊,宏偉莊嚴,他每每見到都嘆為觀止。
抬眼望去,三省六部,九寺五監,宿衛十二府,巍峨聳立,顯露出清晰的輪廓,一股肅穆磅礴的氣息撲面而來。
心翹勤以仰止,不加敬而自祇!
這些機構,在帝國無不具備舉足輕重的地位。
多少人窮極一生,別說在此任職,哪怕是見到此地風景都是一種奢望。
他雖自詡有幾分本領,但一直不得其門,向來不敢奢求太多。
若不是自家大王提攜,他寸功未立,何以一睹天家威儀!
使驥不得伯樂,安得千里之足!
知遇之恩,唯有沒齒難忘!
薛仁貴收回思緒,卻見李簡出了承天門,身上隱約比往日多了一份從容。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很快恢復恭敬,回頭命衛隊做好準備,自己則迎上去詢問道:「大王,是打道回府,還是?」
「回府。」
李簡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機敏又不失分寸。
想了想,薛仁貴入府也有段時日,表現還算靠譜,往後仍需他多出出力,是時候稍微給他透露點事情了。
李簡壓了壓眼帘,面向承天門右街站立,感嘆道:「榆柳成蔭,風景宜人啊。」
他說完,也不拖泥帶水,自顧的登上馬車。
車廂內空間很大,足以容納五六人,角落裡靜靜立著一隻青銅香爐,味道很是清新淡雅,矮几上有溫好的清酒。
李簡躺在軟椅上,鸞鈴叮噹作響,陽光透過縐紗在他臉上投下淡紅色暈圈,順手喝上一口溫酒,渾身舒暢,心思不由活絡起來。
閱歷不夠,復盤來湊。
這是他穿越過來後養成的習慣。
回想起在神龍殿的應對,糙是糙了點,自覺挑不出大問題。
年齡是他最大的優勢,用得上的時候絕不會慳吝。
可以肯定的是,他暗地裡做的那些小動作沒有被李世民發現。
不然,李世民不會僅是讓他罰抄一遍《禮記》就輕鬆揭過這事兒。
但李世民的一連串動作看似不著邊際,卻不像空穴來風,到底是因為什麼?
原本他以為是李祐招募死士之後產生的連鎖反應,可李世民反手就給李承乾丟下一顆定心丸,這讓他的邏輯亂了套。
今日三人一道入宮覲見,各自境遇不同,若沒有什麼貓膩和關聯,他是絕然不信。
而且,若真論起親疏遠近,李祐和李承乾兩人平素並無交集,唯有他夾在中間首當其中。
「壞了,按照這個分析,感情二鳳是沖我來的……」
李簡的指關節輕輕扣在案几上,這個說法更站不住腳,他還沒狂妄到給自己臉上貼金。
一時間琢磨不透,他心生些許煩悶。
掀開帘子,寬闊的朱雀大街縱貫南北,將外郭城劃分為兩塊井然有序的建築群。
右手邊是長安縣,左手邊為萬年縣,寓意著長安萬年。
「寓意終究只是寓意,長安不能萬年,我亦不會永遠變所欲為,安如泰山,不是早就做好迎接變數的準備了?」
窗外,柳銜初日明坊曲,盤虬垂新風,李簡放下帘子,雙眉舒展,順勢平躺在軟墊上沉沉睡去。
車隊速度極慢,進入王府前街,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薛仁貴隔老遠便看見府門前停了一架豪華馬車,握住刀柄的手不由得緊了緊。
「大王,到了。」
薛仁貴扣在車廂上,裡面沒動靜,等待少許,又輕敲了幾下。
過了小會兒,李簡睡眼惺忪的邁下馬車,得見一位身姿妙曼的女子笑語盈盈,款步迎來。
來人是雲微,他的貼身婢女,比他大三歲,正值妙齡,溫婉可人。
雲微用一根紅色發繩束著雙髻,在杏仁白的寬袖對襟襦衫外,套了一件淡青色半臂,露出修長的玉頸,下身則用束帶故一條青白相間條紋的彩裙,行路時搖曳生姿。
「郎君,房都尉到訪,來了好一陣,王祭酒已將其引入前廳。」雲微的聲音如清泉漱石,韻味悠長。
薛仁貴聞言心神一晃,回想起大王先前的吩咐,瞬間恍然。
大王明見萬里,果然不簡單!
薛仁貴收斂好心緒,自覺的放慢腳步,比往常多退了幾步。
李簡氣定神閒的接過雲微遞來的手帕,邊擦臉邊打趣道:「半日不見,我家雲微,倒是出落得愈發水靈了。」
雲微莞爾一笑,仔細瞧了瞧,一見李簡髮絲有些雜亂,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褶,她當即皺了皺眉,回身嗔責道:「薛隊正,郎君出門在外,你也不多照料著點。」
她說完便要上前給李簡整理。
薛仁貴瞪大雙眼。
大王只是進了一趟宮,又沒出遠門,一根頭髮絲兒都沒少,你至於擔心成這樣?
再說了,大王睡了一覺就回府了,我能怎麼辦?
當然,這話薛仁貴只能悶在心裡,當即又往後稍了稍,頗為無奈。
「雲微啊,沒了你,這日子怕是要過不下去了。」
李簡站著不動,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雲微的服侍,這幾年下來早已習慣。
「婢女已在寢堂備好熱水,燃了薰香,郎君是先回房歇息一陣,還是直接去前廳會見房都尉?」
雲微抿著嘴等待指示。
「那綠毛龜有什麼好見的,不著急。」李簡擺擺手,卻見得雲微笑得花枝招展,詫異問道:「雲微,你笑這般開心,難不成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雲微眨了眨眼,落落大方回道:「稟郎君,婢女不知其意。」
她頓了頓,嘴角浮現出月牙般的弧度,「但是我知道郎君說的肯定是罵人的話。」
李簡也不計較。
算起來,雲微自打他出閣就分配到府上來了,明明大不了自己幾歲,卻是樣樣精通,這幾年將他照顧得極好,算得上貼己人。
光論穿衣服這事兒,不同的場合,都有不同的講究。
什麼大帶,革帶,蔽膝,雙佩小綬,一套又一套,痛苦程度堪比啟蒙時背讀四書五經。
讓他自己整理,那是萬萬做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