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個小插曲,房遺愛沒忘記正事。
正準備順勢追問太子挨打的原因,李簡卻將頭偏到一旁。
他依著視線望去,得見雲微端著兩杯奶酪走上來。
「還真是沉魚落雁,溫婉賢淑!」
房遺愛心裡酸溜溜的,有自家阿娘在,家裡這輩子都甭想擁有這種姿色的婢女了!
不過,他自己在心裡蛐蛐可以,外界傳自家阿娘善妒時,他還是很不忿的。
在他看來,全是片面之詞。
我阿娘忠貞不渝,勤勉持家,怎麼沒見你們這群人誇讚!
迂腐文蟲,就只會在一點小道消息上添油加醋!
再說了,我阿耶樂在其中,你們瞎操心個什麼勁兒!
「房都尉,還請慢用。」
雲微放下李簡的一份,又將另一份奶酪端到房遺愛面前,轉身開始幫李簡輕揉太陽穴。
房遺愛心裡更酸了。
李簡斜倚在雲微身上,將奶酪往後捎了捎,「雲微,杏仁酪是給你點的。」
「感念郎君存眷,婢女不苦。」雲微鼻翼微微一闊,繼續揉著。
房遺愛看著他倆在打啞謎,凝神瞧了瞧。
只見雲微姑娘舉措嫻靜,依然清麗,但遠山眉下的一汪秋水卻是泛起水霧。
「雲微姑娘方才在馬車上還好好的,怎地現在不對勁了?」房遺愛不解。
他雖誕率無學,卻也懂得憐香惜玉的道理。
何況,人家姑娘在沒人吩咐的情況下,給他也帶了一份奶酪。
多好的人兒啊!
房遺愛反思一番,自覺問題不在自己身上,試著問道:「大王,雲微這是……」
李簡沉吟著,似是不知該不該說出口。
酌上一口酒,李簡暢懷些,低聲道:「房二兄是自己人,本王也就不瞞你了。
雲微與當年那位長樂郡王有點關係,不過,那人本王也沒見過,不知是甚情況。
只是苦了我家雲微啊,娘倆東躲西藏多年,最終還是被送進了掖庭。
哎,房二兄,這事兒還是不宜多說,我怕阿耶又想起當年的事,再牽連到雲微就不好了。」
房遺愛跟他碰了一杯,心中有了答案。
原來雲微的老家就在涼州!
也難怪她突然情緒低落,想來是聽了《涼州詞》,一時感傷追憶,還怪可憐的……
房遺愛在心裡自嘲道:「房二啊,專往人傷口上撒鹽,你還真是挑了個好地方。」
轉瞬過後,他又凜然起來。
涉及到造反,確實不該多問!
說白了,雲微再好,再貌美,那也是小舅子家的,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邊是交情淺淡的婢女,另一邊是有可能冒犯君威,兩者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想到這裡,房遺愛覺著雲微也沒那麼好了,看向她的眼神,有了一絲疏離之意。
去掉雜念,他自然想起正事。
「大王,雲微姑娘這事兒說來也簡單。
依某看,大王不如先在太子殿下面前求求情,俗話說,長兄如父,太子殿下若能幫襯一二,興許雲微姑娘有機會脫了官奴身份。」
李簡很是上道。
他單手一揚,否決道:「得了吧,大哥現在自己也不好過。」
對對對,早該這樣聊!
房遺愛心裡興奮,面上卻吃驚問道:「不至於吧,太子殿下慈愛敏睿,胸藏萬卷經策,我輩見之,無不聳然起敬,怎會……」
「大哥被打得很慘,估計半個月都下不了床咯,而且,阿耶最後還甩出一封密信……」
嗯?什麼密信?
房遺愛側耳傾聽,靜靜等待下文。
等了小會兒,無甚動靜,回頭一看,李簡居然睡著了。
不是吧,你小子,吃飽喝足就睡!
房遺愛不信邪,搖晃他幾下。
只覺摸上一塊剛出鍋的豆腐,軟綿綿,又滾燙滾燙的。
他比吃了蒼蠅還難受,後悔不該灌李簡太多酒。
「算了,也不是全無收穫,魏王,某盡力了!」
房遺愛安撫自己一番,心思早已被那封不知來源的信給勾走了。
雲微也沒閒著,第一時間下樓找薛仁貴,沒見到正主,只好讓幾名精神煥發的衛兵上來抬人。
「郎君不勝酒力,婢女這就帶郎君回府,房都尉,您馬車還停在王府外,是否要一起?」
房遺愛這時只想著去延康坊給李泰傳消息,哪能再去繞上一大截,不在意道:「某自己回。」
雲微行完禮,掃了一眼酒桌,清點是否有遺漏。
先是將桌上的文寶收起,微微一頓,又將桌上沒動過的杏仁奶酪捧在手裡。
「是個細心的姑娘,可惜……」房遺愛餘光掃著,沒多說。
一行人下了樓,房遺愛也不著急,自顧的喝了幾杯。
他時不時的從二樓的窗口往外探,等到代王府的車隊走遠,這才不緊不慢的下樓。
「酒家翁,結帳。」房遺愛催促道。
「房都尉安好,今日消費共計一萬三百文,給您摸個零頭,總計十貫錢。」
你說多少?
房遺愛愣了一下,接著一把將密密麻麻的帳單從他手裡搶過來。
好傢夥,你小子吃頓飯,府兵也齊齊上桌,難怪之前上樓的那幾位容光煥發!
房遺愛摸了摸腰間,氣急反笑。
你咋不把府上的狗也牽過來吃一頓?
一頓飯足足吃掉十兩白銀,你真當某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每月俸錢也就三千六百文,算上祿米、職田、祿力,夠你王府一大家子胡吃海喝幾頓?
房遺愛心裡拔涼拔涼的。
不過,他轉念一想,面色又緩和不少。
代王年紀太小,等到長大些,迷上平康坊,那時的一頓可要翻上好幾倍。
「先記在帳上,某回頭讓人送來上好的絹帛。」房遺愛黑著臉。
銀子可是個稀罕物,而且交易起來比較麻煩,自是不想用在酒樓里。
「好嘞,房都尉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房遺愛腳步一沉,頭也沒回的出了店門。
……
風和日暖,車聲轆轆。
李簡在車廂內入睡,雲微將他搖醒,「郎君,已出東市。」
李簡動了動,沒起身,枕在腿上遠比軟墊舒服。
李簡瞟了一眼,放在案几上的奶酪已經化成一灘黃白交錯的糖水,小方盒邊上卻是乾乾淨淨。
李簡沉默片刻,輕聲道:「可是在埋怨本王。」
「郎君自有考量,不過是一點陳年舊事,雲微怎會埋怨郎君。」
雲微向上睜著眼,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平常。
可是,一低頭對上那個遲來的關切眼神,她突然就莫名的發酸。
點點清淚,不爭氣的沿著內頰滑到瓊鼻尖尖上,似凝似墜。
她趕忙擦了擦,卻愈來愈多,愈來愈急,直到連成一條晶瑩的細線,化作一場傷心欲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