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位處萬年縣東北角,距皇城不遠,緊鄰長安『不夜城』平康坊,面積蓋過兩個尋常里坊,四周雲集達官顯貴。
東市自北朝就有民歌傳留,『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後世李白曾言『五陵年少金市東』,足見東市是奢華的高端場所。
所謂,南北屬水火,水火無情,不能買賣,自然有了買東西。
作為長安東邊的商業貿易中心,尚未到日中,東市外圍的四條大街已車如流水,人聲鼎沸。
待到擊鼓三百,眾人魚貫而入,東市也在此充分展示出他的繁華與包容。
四面立抵,各方珍奇,無所不有,但凡所來,皆有所獲!
春風正好,陽光燦然。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眾護衛的拱衛下,行駛在南街上,即便是見慣了達官顯貴的『東市人』,也不由得紛紛避讓出一條小道。
大家都是有見地的人。
這材質,這顏色,這排場,一看就是當朝某位親王!
長安風化開放,加上有完善的禮法,可不興什麼深藏功與名這一套。
你是大官兒,皇親國戚,出門在外就不能丟了朝廷的臉面。
若不樹排場,何以彰威儀,若不彰威儀,何以立君威,威儀整則朝無惰容,志氣強則事無遺理!
車廂內有三人,李簡正中央,雲微端挨在他身旁,房遺愛坐在側邊,面色不虞。
房遺愛本想乘坐自己的馬車,結果硬生生被李簡拉上了王府的車!
一路上兩人有說有笑,主僕情深,他愣是沒找到套話的機會,只能強顏陪笑。
「誰家大老爺們兒出去喝酒還帶個婢女?」房遺愛不敢發作,頗為鬱悶。
想了想家裡那位驕縱的公主,腿上不由顫了一顫。
待到馬車停住,房遺愛迫不及待的逃下去。
李簡叉著雙掌活動一番,下巴微翹,笑道:「房二兄,怎樣,我家雲微好看吧。」
雲微出門前特意點了酒暈妝,在半臂外繞了一條實木色的披帛,手執玉如意立在一旁,髮絲隨風而動,清麗動人。
你可消停點吧,顯擺了一路!
房遺愛敷衍的應了一聲,手臂微張,「大王,請!今日不醉不歸!」
醉仙樓底樓裝潢一般,大都是些散客,二樓才是素淨寬敞又各用雕漆木板隔開的雅座。
最中間砌了一道方木台,中央坐著一位裊裊娉婷的秋娘,霓裳弄曲,獨自花間。
雖說在平康坊三曲之地算不得稀奇,但在人去人來,節奏明快的東市酒樓,也別有一番新意。
不同於平康坊姑娘們的長袖善舞,倚門弄俏。
這位秋娘蒙著面紗,靜如水仙。
纖纖玉手輕彈,情緒飽滿,便是放在中曲之地,亦能叫人連飲三杯。
長安人追求的就是一個雅字,興到濃時,喝完這一杯,還有三杯。
酒樓小廝在前帶路,笑得像一朵仙葩,彎著腰板來來回回將桌子擦了數遍,小步倒退一段才轉身下樓。
以李簡二人的身份,醉仙樓豈能沒點眼力見?
不到半炷香時間,桌上已是酒菜俱全。
古樓子,蟾兒炙,蓴花鱠,蒸清鯉,滿滿一桌,直教人高呼,願將萬字掌綸策,換得東市一席客。
李簡動筷之前,比著拇指:「房二兄,大氣!」
酒過三巡,秋娘托著琵琶,換了新曲。
「彎彎月出掛城頭,城頭月出照涼州,涼州七里十萬家,胡人半解彈琵琶,琵琶一曲腸堪斷,風蕭蕭兮夜漫漫……
前半段蒼涼悲壯,大弦嘈嘈,小弦切切,純正的中原音,配上宛轉悠揚的歌喉。
正是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
房遺愛從回味中睜開眼,「大王,這便是頗受歡迎的《涼州詞》。
「甚好!」李簡晃著腦袋,不甚清醒,「雲微,本王想要一份杏仁酪。」
「郎君,稍等。」雲微剛給他扶正,見他又歪下去,頓了頓,抬眸道:「勞請房都尉照看一二,婢女去去就來。」
房遺愛揮揮手,讓她放一萬個心。
雲微下了樓,房遺愛酌上一口酒,拍了拍他袖口,提醒道:「大王,你的禮記還一個字沒抄呢?」
「那破玩意兒抄的完?早知道,就不該進宮!」李簡一巴掌拍在桌上。
房遺愛笑得很歡,杯中酒一飲而盡,「照我說,大王卻是率意性情,不加矯飾,想來陛下也沒太放在心上,至少,沒挨上板子不是?」
李簡眉頭皺了皺,沒想到房遺愛看著老實,結果還這真是個老實人。
這就急不可耐的進入正題了?
「哎,真挨上板子,本王豈能在這裡聽曲兒。」李簡雙掌撫在臉上,從大拇指張開的縫隙中往樓梯口窺了一眼。
李簡緊接著又陪他聊了一陣。
直到薛仁貴捧著一本《禮記》和抄本走上來,「大王,您忘帶了。」
李簡將菜碟推到一邊,奮筆疾書,寫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大字。
寫到一半,他將筆一扔,委屈巴巴道:「房二兄,你說我最近也沒犯啥事兒啊,怎麼一進宮就挨上一頓罰?這破玩意兒是人抄的?本王真是搞不懂!」
房遺愛給他添滿酒,一臉關切道:「某也想幫大王分析一二,可惜,某不知發生何事,無從下手。」
李簡實話實說:「今天嘛,我剛到神龍殿,阿耶先讓五哥跪著,接著又問我想去哪個封地。
那長安大好繁華,我還這么小,肯定不想走啊,就撒了個小謊。
誰曾想阿耶大怒,罰我抄錄《禮記》,不過,他最後卻說讓我在長安留著,房二兄,你說說看,阿耶是不是真的想讓我留下?」
房遺愛微微一怔。
看著李簡情緒低沉的樣子,他恍然察覺,這個平日裡說起話略比同齡人成熟的小舅子,說到底也只是一個生母早逝,父親不疼的孩子。
「這小子行事依舊幼稚,不著調,但在言語上狠下功夫,或許只是為了隱藏心中的脆弱……」房遺愛心想。
房遺愛動了惻隱之心,仔細幫他分析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
京都尚有幾位皇子停留,代王又不願意走。
陛下若一提出就將代王遣離,恐會落下非慈非公的名聲,所以用上緩兵之計,提前讓代王有個心理準備,等過了這檔口,必會強勢讓代王離京!
房遺愛有心幫忙,卻也不敢隨意編排聖人。
「姊夫,你說是不是壓根沒人喜歡本王?」李簡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語氣消沉。
房遺愛胸中一堵,斟酌了一下,指了指穹頂,將頭湊過去小聲說道:「大王,勿要迷了雙眼,那位壓根沒打算留你,某勸你,還是早做準備。」
房遺愛說完,又坐直了身子,同情的看了李簡一眼。
封地與封地之間,亦有差距,早做準備,無非就是提前挑一塊好地兒,求一求,還是有希望。
李簡若有所思的低下頭,喃喃道:
「當時以為是我敏感了,聽了你的分析,我想說,我確實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