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頗為無奈。
沒想到兩個嫡子，小時候的悲傷經歷如出一轍。
他雖有愧疚，但即便是從現在回到過去，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彼時，隋失其鹿，天下共逐。
大唐建立初期，外有戎狄為患，內有不下二十個年號的政權割據神州。
若不是他以兵戈替火，關中為鼎，群雄作材，又豈會在神州大地烹製出一道名為『武德年』的美味佳肴？
封無可封，功高震世，隨之而來的便是齊王府和東宮的聯手打壓。
朝堂、後宮裡多有攻訐就罷了。
突厥可汗突利、頡利來勢洶洶，雙方在豳州正面遭遇，他原本想主動出擊，誰曾想副帥李元吉，他的好四弟，竟然在關鍵時刻作壁上觀！
他只能率領百名騎兵前去談判。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可見形勢之危也。
「為父實在是分身乏術！」李世民眼眸閃動，似是想到什麼，心情好了點。
他接著往下看。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乾坤朗朗，你大哥像是一晚沒睡，精神不振，你從零星回到府上的熟人身上聞到一股血腥味，你害怕的將大哥護至身前。】
【沒過多久，天策府被撤銷，你隨阿耶搬進東宮居住，這裡氣派恢宏，景色宜人，你想著要是一直住在這裡就好了。】
【武德九年十月，你大哥由世子成為太子，自顯德殿出來，前簇後擁，意得志滿，而你只能在麗政殿門口張望，你這才明悟何為世子與公子。】
【貞觀元年，你在國子監展露文學天賦，聯想起你阿耶作的《威鳳賦》，你決定要更加醉心文學，因為曾經熱鬧非凡的太極宮已是明日黃花，朝堂里的命令皆出自東宮，天下的一切都是你阿耶說了算。】
【貞觀二年，阿耶見識到你的才學，承嗣季父之事作罷，你在禮法上終於回到阿耶身邊，並遙任揚州都督。】
「老四這個苗頭不對啊！」
結合李泰的封地，李世民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皺著眉暗自打量李泰，似乎要將這個素來聽話的兒子看透。
可是，青雀除了胖點，確實哪哪兒都好！
王德一直守在旁側，作為內侍，大殿內的鶯歌燕舞自是與他無關，陛下才是他的天。
可他瞧了許久，陛下的手指總是對著空空如也的御桌比劃，時而皺眉，時而凝神。
他心中一陣古怪，難不成陛下喝醉了？
不應該啊，陛下一向海量，這才哪到哪！
王德早就想開口，苦於一直沒找到機會。
這時得空，他滿臉關切，小聲提醒道：「陛下神聖天命，萬民視若霖雨，還望保重龍體。」
李世民回過神。
當即命王德將放在次間的經書拿到御案上，又隨手將點心碟聚攏在一起。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有失帝王風範，不悅道：「王德，你去下面候著。」
「遵命。」王德面色怏怏。
展開經書，李世民將屏幕平鋪在紙上，假裝查閱起來。
【貞觀五年，你素未蒙面的十二弟生命垂危，你已經做好了悲傷的準備，誰曾想他竟笑著朝你招手，你本想跟他握手，誰知你大哥竟然搶先抱起。】
【往後兩年，你時常去看孤苦無依的十二弟，可是每回大哥都在，你也因此傷心許久。】
嗯？
老四的人生還有老十二參與？
李世民詫異。
前幾天他命李君羨偷偷查了幾個兒子在朝堂里的人際關係。
信中顯示，兩人素無往來，甚至互看不順眼。
可這是第二次模擬，他哪能不明白，模擬器只能模擬出兒子們一生中印象最深之事。
看來在將來，老四還會與老十二產生很深的交集！
【貞觀七年，你大哥生了場大病，行動不便，你阿耶對你說：「太子多疾，汝顧之」，你忍不住想入非非，不知阿耶說的『顧』是照顧還是考慮。】
【爾後三年，你十二弟總是硬拉著你和大哥出去遊玩，可你並不喜歡大哥，你認為十二弟根本不關心你的想法，一腔真心錯付，你也因此疏遠十二弟。】
【貞觀十年，你阿娘去世，攔在你和大哥之前的溫情破碎，你和他愈發不對付。為了不落人後，你只能沉迷於學業，而阿耶的每次讚賞都是你的動力。】
【貞觀十二年，你阿耶准許開辦文學館，你心中隱隱產生一種大膽的悸動，因為這是你阿耶坐上皇位的來時路。】
【短短三年時間，你在你阿耶喜愛的文學、書法、字畫方面小有建樹，寵冠諸王，賢德之名傳遍長安，當初的情景一一閃過，你哂然一笑：「世子之爭，向來如此。」】
老四不思聖賢之誡，這麼多年的書真是白讀了！
於家而言，長兄如父，忘其公義，於國而言，自混嫡庶，內相誅夷！
老四啊，老四，怎能恃寵而驕，貶得好！
李世民強忍怒氣，手背上青筋暴起，只覺耳邊煩躁難耐，「樂聲小點！」
歌樂驟停，宮人舞姬紛紛跪倒在地，殿內落針可聞。
見三個兒子齊齊看過來，李世民意識到失態。
他趕忙低頭翻書，殿內迴響起一陣沙沙聲。
李世民眉頭緊鎖，盯著《群書治要》頻頻點頭。
過了小會兒，李世民暢懷笑道：「魏徵這個鄉巴佬倒是下過苦功夫，說得好啊！」
李世民順勢抬起頭，臉上一怔，「無需理會，接著奏樂，接著舞！」
宮人們心有餘悸，一時間不敢動。
王德站出來厲聲道：「陛下的話，爾等沒聽見？」
樂師趕忙換上平緩一點的燕樂，袖裙飄舞，殿內逐漸熱鬧起來。
李世民睨了一眼王德，餘光掃上一圈，見三個兒子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他視若不見的略過，捧起群書治要繼續研讀，頗有愛不釋手的意味。
朕還沒模擬完，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李世民打定主意，誰敢第一個站出來找藉口離開，他就先清算誰。
【貞觀十五年，你安排房遺愛從你十二弟口中套出大哥挨打的原因，你深感情報不足，決定派人去東宮做內應，畢竟你阿耶當初也是這樣做的。】
【也是在這一天，你得知阿耶想讓你十二弟去就藩，你雖疏遠十二弟，但也不忍他小小年紀就孤獨的離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