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水榭邊,宮人們紛紛欲見禮,李世民立馬豎起食指,示意噤聲。
李世民瞧了瞧李景昭。
順手滑過她粉嫩粉嫩的小臉蛋,對尚怡說道:「先帶昭兒回去歇息。」
「諾!」
數名宮人走後,水榭空闊起來。
涼風習習,絲絲縷縷的月光傾瀉在李世民臉上,讓他看起來很柔和。
「都坐吧。」
李泰正要坐下,李世民突然開口。
「明達和老十二,坐吾旁邊,老四,你去對面。」
李泰把撅著的屁股挺起來,「十二郎許久未進宮,是要多和阿耶親近親近。」
李世民沒戳穿他給自己遞的台階。
望著李簡,眉頭一挑。
「怎麼,吾是洪水猛獸不成?」
李簡僵硬著身體坐下去,身體微微側傾。
接著,在王德的招呼下,石桌上擺滿瓜果甜點,他在一旁默默溫酒。
小丫頭邊把玩不倒翁,邊拉著父兄閒談家常,眾人齊齊逗弄,歡笑聲語沿著湖面逸散至星野。
水榭內其樂融融之際。
李世民搖了搖酒樽,將鏡中圓月打散。
「孟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吾深以為然,故一向兢兢業業,盡力免除苛政。
然,每回巡幸洛陽,千乘萬騎,糧車晝夜不歇,供頓之費,皆出自民力。
人未至,民夫修路,各州父老歇業以待,驛路斷絕商往。」
李世民臉上浮現一絲悵然。
「朕知錯故犯,時常良心難安,卻仍要巡幸洛陽,你等可知為何?」
此言一出,王德連忙招呼宮人退出水榭,自己則往角落裡靠了靠,手裡忙個不停。
李泰正了正顏色,身體坐得更直。
李簡也收回散漫的模樣。
這是父子閒聊,是李世民的推心置腹,也是考校!
李世民的臉色依舊柔和,水榭內卻沉默下來,山風徐徐,榭鈴叮噹作響。
李明達晃了晃石桌上的不倒翁。
小手撐在下巴上,臉色認真,眼睛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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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達時常因疏忽打碎珠玉,可尚怡姑姑總會第一時間關愛明達是否受傷,會夸明達哪哪兒都好,而地上的碎玉卻總被忽視,負責善後的宮人則不會像尚怡姑姑一樣開心。
阿耶御極天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監,想來也會為阿耶左右,內則弊善於阿耶,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故,阿耶也需要像明達一樣,問問宮人對碎玉的看法,多聽聽朝堂外的聲音。」
李世民點點頭。
看向李泰。
李泰猶豫會兒,斟酌說道。
「自曹魏時期推出九品中正制,門閥崛起,代代傳承,至北魏分裂,太行山東西各自為界,山東五姓七族十家擰成一團,前有竇建德割據山東,為禍江山。」
說到這。
李泰餘光向上瞥了一眼,聲音突然變小。
「後有山東士族支持李建成,內相傾軋,如今關隴和山東望族雖短暫達成和解,山東士族子弟也大規模進入朝廷。
然,大唐江山社稷,束木而塗之,鼠因往托焉。
鼠能驅蟲,亦能蝕木,熏之恐燒其木,灌之恐敗其塗,此鼠不可得殺,卻也不可不防。
阿耶巡幸洛陽,則是正儀容,彰國威,恩威並重,以懾山東豪族。」
李世民眉梢微松。
接著又搖搖頭。
舉起酒樽緩緩起身,面向青山碧水而立,一道斜長的淺影落在身後,將整面石桌遮蓋住。
他仰頭望向明月銀空,一飲而盡,爽朗的笑聲傳出。
「朕十八自太原起兵,拔軍威自萬眾之中,軍濟河,定渭北,徇東都,略地攻城,披甲身先以搓來敵,刀鋒所向皆披靡。
不過九年時間,蕩平群雄,定鼎中原,三年時間便教渭水河畔風雲變色。」
李世民轉過身,撫摸著似能張弓掛矢的虬須,眉宇間威不可侵。
「小小士族,避朕鋒芒唯恐不及,朕有何懼?」
李泰不敢直視,頓時低下頭。
這一刻,他好似看見年輕時騎馬馳騁,殺氣騰騰的阿耶。
多年的戎馬倥傯和朝堂瑣事讓他兩鬢髮絲不再銳利,卻依舊沒磨滅他骨子裡的英氣。
李簡也是一愣。
以往的李世民多以春風之滋示人,今日渾身卻是散發著烈烈秋霜之氣,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十二郎,你說呢?」李世民走到李簡身後,雙手放在他肩上。
李簡心中一跳。
一股熱氣從背後直躥腦門。
「兒駑鈍。」
「隨便說,錯了也無礙,吾不會怪罪。」
背後的聲音很平緩,李簡卻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脫口而出。
「為了口吃的。」
李世民拍了拍他肩膀。
追問道。
「具體說說。」
李簡猶豫不決。
肩上的雙手卻是發力了。
「阿耶曾……曾數次前往洛陽就食。」
此話一出,『哐』的一聲,王德不小心打碎杯盞。
他恨不得立馬離開此地。
我嘞個親代王殿下啊,您說什麼不好,非要逮著這事兒提!
您幾個好歹是一家人,這裡就咱一個外人,您要是惹了陛下生氣,真正倒霉的可僅有奴婢一個啊!
王德縮在角落裡,卻是雙腿發軟,一動不敢動。
李泰聽完,身體也是顫了一顫,趕忙側向一邊,李明達雙手捂住臉,小嘴微張。
眾人不得不佩服李簡的腦迴路,真是荒唐!
大家心裡都門清兒,就食洛陽可是被李世民一直引以為恥。
說得好聽點叫就食。
可實際上卻是關中糧荒,供養不了偌大的朝廷,故,李世民親率滿朝文武前往洛陽蹭口飯吃,而且不止蹭了一次。
果然,李世民聽完,臉色黑得像塊烏炭。
「好好,十二郎說得好!」
李世民咬著牙,聲音沉重,沿著石桌逛了一圈又一圈。
李簡瑟瑟發抖,實則繼續蹬鼻子上臉。
「阿耶方才分明說過不怪罪,不過,阿耶要是實在氣不過,容不下兒的言論,兒任憑處置。」
「鐺!」
李世民將杯子重重拍在石桌上。
沉吟許久,他面色稍緩。
「其實,十二郎說得也不無道理,是吾過於較勁。」
幾人鬆了口氣,靜靜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