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獨抿一口酒。
「長安坐守崤函之塞,易守難攻,萬國朝拜,是帝國的心臟。
然長安人口已有百萬之巨,朝廷近幾年實行移民他鄉政策,卻收效甚微。
京畿地區地狹人稠,已達糧食供給防線,疏通漕運又屢遭失敗,吾也不得不承認,如今這顆心臟不堪重負,恐有傾頹之勢也。
吾向來厭惡洛陽的六朝奢靡之氣,就食卻是不得不為。」
李泰臉頰上的肉輕抖了一下。
這點他還真沒想到。
身處在長安的繁華中,亂花漸欲迷人眼,很難讓他抽離出來,沉心去思考民生問題。
「這麼說來,這事還真讓十二郎懵對了?」
李泰面上一窘。
朝右側的李簡瞅上一眼,得見他嘴裡塞得滿滿,心裡那點慚愧頓時煙消雲散。
飽食終日之輩,誤打誤撞,正常!
李泰順勢拿起一塊點心,先是淺咬一口,接著一把塞進嘴裡。
李世民將手指放在酒樽里輕輕攪和。
在石桌上劃出幾條線,卻是簡易的洛陽交通圖。
他輕點石桌,自顧說道:
「洛陽距長安不過八百餘里,卻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土地肥沃,水陸便捷,糧食充沛,每年貢賦亦是帝國的大頭,吾如何放心得下?
巡幸洛陽,除了震懾各方宵小,實乃吾定下的以東養西之策,兩京之制,勢在必行。」
「阿耶,江淮地區的糧草也是先抵達洛陽?」李明達若有所思。
「不錯。」
李世民毫不掩飾對她的讚賞。
小小年紀聰慧通透,若不是女兒身,必能委以重任,造福一方百姓。
李世民命王德換了杯盞。
輕倚欄杆。
「吾常言隋煬帝昏聵無能,勞民傷財,實是與前朝切割,豎立正統。但此人眼光獨到,絕非庸碌之輩。
興建土木運河實乃罪在當代,功在後世之舉。楊廣錯就錯在,做得太急。
吾登基多年,掌天下命脈,卻不得不承認,如今的關中仰仗前朝運河久矣。」
李世民說完有些悵然。
這些年沿著前朝運河方向,開鑿疏浚整修,亦是勞累不少百姓。
不過,今日說這些,自然不是單單為了自我反思和剖析局勢。
他緩緩坐下,將手肘撐在石桌上,雙掌交合,接著身體微微前傾,頓時有種山呼海嘯之勢。
掃視半圈,略過李明達。
盯著李泰看上許久,又落在李簡身上。
「此次你二人隨吾一同巡幸洛陽,你們認為,御駕應該走多久?」李世民目光灼灼,似乎能剜開一層皮肉。
眾人呼吸一滯。
李簡嘴裡亦是停止嚼動。
是應該走多久,而不是走多久!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但有李世民親自授課,他卻是忍不住思量。
當朝驛制,每驛三十里,快馬日行六驛,約莫一百八十里。
加急赦書可日行十六驛,約莫五百里。
皇帝出巡,算上官員禁軍,醫官廚役,糧草儀仗,日行百餘里估摸著差不了多少。
而長安、洛陽兩地相距八百五十里。
也就是說,沒有意外發生,御駕可在九天內抵達洛陽。
但,李世民巡幸一趟,御駕真的會按照這個速度行走?
答案是否定的。
從長安出潼關,沿華州、陝州,過崤山,入洛陽,算上兩府,相當於經過四洲十八縣。
沿途自會有政務處理,吏治考察,案卷審閱,民生調研。
若走得太慢,地方官員能從容粉飾,放眼望去,自是一派太平景象。
走得太快,百姓拉縴開道,晝夜不停的修橋鋪路,民力被極度壓榨,如若官員中有害群之馬來不及粉飾,惶恐不可終日下,恐會行非常之舉。
所以,御駕速度實際上是帝國治理天下的尺度。
能不能在其中找到平衡,才是李世民問題的關鍵。
「應是日行七十里左右!」李簡低著頭,手指微搓,心中已有估算。
不過,他卻是被李世民小小震撼一下。
以小見大,睹瓶中之冰,方知天下之寒。
李世民作為一代帝王,思慮之深,為計之遠,著實令他嘆服。
「還好沒有穿越成隋末時期的軍閥。」李簡有些慶幸,與這樣的人為敵,那可真是大恐怖。
思量時間不長,李泰卻是率先開口了。
他給出的答案是日行一百三十里,表示速度過慢會讓驛路阻隔,妨礙各地商業往來。
李簡則在之上縮短三十里,旨在考察當地官員政績、百姓生活。
答案有失偏頗,但有助於立下好心腸的人設。
「老大監國時日不短,還是他經驗獨到,考慮得更為全面。」
這個問題,他自是問過李承乾。
兩番對比下,李世民暗自搖頭。
旋即定下基調。
「此次巡幸,吾欲日行七十五里。」
李世民侃侃而談,理由卻是與李簡分析無二。
兩次考校,不盡人意,李泰羞愧的低下頭,李簡跟著沉默。
過了小會兒。
李世民話語一轉:「巡幸洛陽,事關重大,吾已將其中厲害關係闡明,你二人這幾日好生準備,養精蓄銳。」
他賣了個關子。
「吾還有重任要託付於你二人。」
這個關頭的重任,想來和巡幸一事脫不了干係。
兩人心中一凜,齊齊應下:「是,阿耶。」
做完這些,李世民卻是有些乏了,「四郎,十二郎,今日天色已晚,你二人睡在偏殿即可。」
「王德!」
「諾,陛下,奴婢馬上安排!」
王德恭敬應下,心中那是思緒百轉。
讓出閣的皇子留宿宮中,可不像這位平日的作風,明日朝會莫不是有大事發生!
他向李簡三人行上一禮,趕忙跟隨李世民離開,比往日嚴肅不少。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李泰當即起身,「十二郎,難得進宮,想來對皇宮風景有些遺忘,不如隨本王轉上一圈。」
李簡瞟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泰背上雙手。
「本王時常隨阿耶遍觀內苑,當真不需要本王做嚮導?」
「四哥,你要是實在沒事做,過來寫兩字。」李簡指了指花燈的裱紙。
「笑話,本王一字千金,豈能行這等輕賤之事!」
「嗯?」李明達美眸睜大,斜仰著頭。
李泰連忙賠笑。
他提筆之後,卻是斂神正色,有種當代文豪的氣質。
「趕快,寫什麼!」
兩人齊齊望向他。
李簡略微思索,摸了摸李明達腦袋:「諸事如意,安然如故。」
「庸俗!」
李泰當即下筆,行雲流水,矯若驚龍。
李明達開心的將兩人邀約至湖邊,親手點燃花燈。
清風徐徐,花燈逝水而去,一抹驚鴻映空月,兩岸青山重影處,恰有柳垂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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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寫到現在,有這麼多人看這本書,實在是出乎意料,作者本來是想寫輕鬆點的劇情的,有時候可能包袱甩太多,有時候包袱加太多,沒把握好,實在抱歉,不知道大家觀感怎麼樣,大家可以多提提意見,作者後續會盡力調整。再次拜謝大家!)(不占正文實際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