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
等到朱雀門外的火光染紅半邊天，頭戴絳色頭巾的雞人開始在城門上唱曉。
層層疊疊的宮門依次洞開。
帝國良佐浩浩蕩蕩的由外朝進入太極殿，同色服飾的大臣各列一排，清晰嚴整。
李世民端坐在龍椅上，御爐中香菸裊裊，繚繞著他的龍袍飄忽浮動。
巡幸洛陽在即。
這是一個微型朝廷在移動，各部需擬定詳細章程，殿中自是熱鬧非凡。
有主動請纓前往的，有推薦隨從官員的，有計劃在各個州縣停留時間的。
這時，魏徵攏了攏袖袍，出班啟奏。
「陛下情深湣念，懷遠之歸，故每歲巡幸各地，以正吏治肅朝風，然供頓之費取之於民，百姓勞弊，恐非久安之道。」
朝堂頓時安靜下來。
不愧是魏公，大家回回默許的事，總能找到合理的角度，一諫當今天子。
李世民也不惱。
自模擬出魏徵的死亡時間，一日未見，他倒是有些想念。
尤其是得知征討高句麗失敗，他心中稍有悔意。
「若魏徵還在，當不欲有此行。」
李世民會心一笑，「愛卿有何良策？」
魏徵一愣。
他都已經準備好陛下勃然變色後的措辭了，今日這麼好說話？
怎麼總感覺陛下的眼神有種憐憫的意味？
魏徵收起心思，不卑不亢道：
「臣建議，給各州官員下令，不得鋪張迎駕，不得貢獻奇珍，圍者以違制論，另道途所經，陛下可酌情減免百姓今年的賦稅。」
李世民點點頭。
回應得很乾脆。
「愛卿言之有理，沿途四洲各自減免三分之一賦稅，朝會後，由中書省起草詔令，尚書省下達至各地州縣。」
「只是，愛卿年事已高，還是要多注意身體。」
然後沖旁側道：「來人，給魏大夫賜座。」
大殿上眾臣紛紛羨慕，但並不嫉妒。
魏徵這鄉巴佬每回頭鐵，即便以當今陛下的胸懷，那也是在鬼門關走了好幾趟。
你說他渾然不懼，那也是不可能的！
沒看到魏徵現在開口前，都是先把陛下高高捧起再輕輕勸諫？
言罷，一位清瘦的大臣出班啟奏。
「陛下憂及四方，巡幸洛陽勢在必行，但中樞政務事關國家安穩，不可荒廢。
太子殿下德才兼備，處理政務綽有餘裕，臣建議由太子殿下坐鎮中樞，行監國之權。」
李世民定睛一看，卻是門下省給事中張玄素。
張玄素當年在隋朝任戶曹，竇建德攻陷景城，欲要誅盡隋官，城中百姓千人請代，出了名的清慎寬德之輩。
但他是嫡長子繼承制的堅擁者，是老大的人。
李世民神色從容。
「張給事言之有物，眾卿以為如何？」
中書令岑文本高舉手中笏板，不甘示弱道：
「太子殿下的確德才兼備，然陛下離京，京師空虛，各方政務近在眉睫之內，鼎命由其輕重，太子殿下經驗稍欠，恐一時半刻難以奏效。
臣以為，房相茂績嘉庸，冠冕列辟，時常輔以寧邦國，此次可由房相坐鎮中樞。」
此言一出，房玄齡眼觀鼻，鼻觀心，閉目不語。
諸多大臣亦是停止竊竊私語。
岑文本向來支持魏王。
但巡幸一事，即便他說得天花亂墜，中樞監國大權肯定是落不到李泰身上。
他此舉無非是冠冕堂皇的擠壓太子殿下的權限。
涉及到當朝儲君和陛下最寵愛的皇子，局勢不明，倒也不敢先行表態。
李世民面無表情，誰也看不穿他的想法。
半晌過後，見無人請奏。
李世民說道：「諸位愛卿無需多慮，朕早有計較。」
環視一圈。
「此次中樞就由太子坐鎮，行監國之權，房相為輔。」
「老臣有心為陛下，為太子殿下分憂，然老臣才疏福薄，近來身體多有抱恙，恐心力不夠，難以勝任。」房玄齡出班時顫顫巍巍，老態盡顯。
「房相無需自謙，你與朕乃布衣之交，朕自是萬分信任。」
李世民回頭道：「王德，朝會結束，請御醫給房相瞧瞧，務必盡心。」
「諾！」王德躬身道。
有李世民的親自表態，岑文本卻是沒有話說，當即坐回去。
至此，巡幸的最關鍵一項塵埃落定。
李世民又開口了。
「朕此次去洛陽，還需帶幾個人前往，禮部提前議好相應事項。」
禮部尚書李道宗正在護送文成公主去吐蕃的路上。
禮部的幾名官員相覷了一眼。
最終目光落在禮部侍郎顏相時身上。
他硬著頭皮站出來，拱手道：「不知陛下所薦何人？臣自當盡心盡力。」
他哪能看不出，陛下這是已經提前拍板了，此時公布出來，不過是讓禮部走個流程。
但，讓陛下著急做決定的，想來應是有違禮制。
故，他說的是『臣』，而不是『禮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此次巡幸洛陽，朕欲帶魏王一同前往。」
此話一出，大殿先是落針可聞，接著一陣竊竊私語。
陛下，這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難道陛下真的打算放開儲君人選，有意讓兩位皇子競爭？
岑文本大喜。
「魏王殿下才高行潔，在長安風評甚好，若能隨陛下一道巡幸各地，必能助力陛下造福百姓，釐清吏治。」
當即又有很多朝臣站出來，公開支持岑文本。
以張玄素為首的大臣，紛紛表示不妥，巡幸之事代表天子臉面，按照禮制，魏王殿下有所逾越。
在張玄素等人心中，魏王能是什麼好人？
仗著寵愛暗藏野心，在朝堂里的手是越伸越長。
魏王在長安的好名聲到底怎麼來的，是否有自誇之嫌，他們心中豈會沒數？
李世民淡定的看著。
將一個個名字記在心裡。
兩邊吵得火熱之際。
李世民壓壓手掌：「眾卿稍安勿躁，朕還沒說完，代王此次也隨朕一同前往。」
殿中紛亂稍止。
兩方大臣一時間卻是有些拿不準了。
代王殿下，出了名的不學無術，不被陛下放在心上。
若是代王殿下也跟著一起，此次邀魏王一同巡幸的含金量還真沒那麼高。
只是，陛下究竟是在拿代王給魏王打掩護，還是有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