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大臣目光交匯,想入非非之際,李世民迅速出手了。
「莒國公,你一向老成謀國,朕方見你在下方摩肩擦掌,似有請奏,不妨直言,朕豈會行緘口之事?」
右列一位身著紫色朝服,面容清癯的老臣,肩膀聳了聳,立馬將笏板高高舉起。
此人正是前禮部尚書唐儉,字茂約,乃武德年間李世民天策府上的長史,可謂是資深望重的自己人。
唐儉心有鬱悶。
一把年紀了,還要被陛下拉出來溜溜。
他哪能不知道,陛下這是讓他出來背書呢。
禮部尚書不在,論禮可不就他這個前禮部尚書,最有發言權。
這會兒夸臣老成謀國?
陛下,您忘記當年當著趙國公他們的面,批判臣空有言辭,卻無一言論及國家得失的事兒了?
唐儉望了望顏色稍開霽的李世民,頓時正色道:「陛下明察秋毫,臣確有本請奏。」
「愛卿請講。」
唐儉深情動容,眼含熱淚:
「昔年時逢天災地變,天下百姓,盡塗原野。幸賴陛下,蠲百王之積弊,振千祀之頹綱,旰食宵衣,夕不遑息,寧濟四方,飢不及餐,推移至今十又五載。
陛下身為君主,振絕代之英明,上合天德,下貫地元,臣深感榮焉。
然,陛下亦為慈父,兒女成行卻不能享承歡之樂,臣深感痛心。」
李世民嘆了口氣。
「朕欲帶魏王與代王一同巡幸,正有此意,但朕不得不顧念諸位良臣意見。」
唐儉搖搖頭。
「非也,臣以為,陛下留太子殿下坐鎮中樞乃為國思慮,其餘諸子非代陛下巡撫,不過是隨駕承膝,且漢朝亦有先例,此乃家事,陛下想選誰,選幾位,由陛下自行決斷即可。」
唐儉說完,各方一時俱靜。
岑文本暗罵一句老狐狸,三言兩語將魏王從國事中輕輕擇出來,定性為家事。
他有心勸阻,一時間卻也想不到合適的措辭。
而且,太子殿下權益尚未受損,對方又是代陛下出面的年高德勛,倒也不好橫加阻攔。
他當即望了望魏徵。
魏徵坐在胡床上,耷著眼皮,充耳不聞。
這會兒想讓某當出頭鳥,開什麼玩笑?
而且,某跟你們這群結黨之輩完全不同。
堅擁嫡長子繼承制,是某的經世之道不假,但這也是某在陛下面前的態度,是某在朝堂的生存之道。
某隻是勸諫,又不是死諫!
不過,魏徵這會兒卻是回過味兒來了。
先前諫言時,陛下不僅爽快應下,還多有禮遇,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
「君使臣有禮,臣侍君以忠,此時怎能再去拂了陛下面子?天下終究是陛下的天下!」
旁側目光殷切,魏徵索性將雙眼閉上,眼不見,心不煩。
岑文本一行人,見鐵嘴都閉上了嘴,頓時不再多言。
魏王一方自是樂見其成。
朝堂一時間也就安靜下來。
李世民暗自點頭。
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
唐儉雖是個和稀泥的,但他性情平和,善解人意,關鍵時刻,還真派得上用場。
想要鎮住這幫大臣,還得是當年跟隨朕打天下的老臣吶!
李世民順勢道:「愛卿言之有理,倒是朕想得太過複雜,此事就依愛卿所言。」
「顏侍郎。」
「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
「魏王和代王隨駕一事,諸位大臣並無意見,既然李尚書不在,此事由你全權負責……
李世民略有停頓。
提高音量繼續道:「望你們禮部好生擬定章程。」
「臣領旨,禮部定好生準備。」顏相時額頭滲出冷汗。
這回還真是將各方都得罪了,沒落得半點好。
他當即低著頭退下。
李世民見火候已夠。
趁熱打鐵。
「近日,朕與代王多有交心,這才察覺十二郎孝思不匱,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四郎亦是情深戚戚,眷顧手足之情,故竭力懇求朕,讓十二郎暫留京師。
然,十二郎出閣已久,如若不去就封,恐失歷練之機。」
李世民環視一圈。
「不知諸位愛卿,有何良策?」
「既然是魏王殿下留下的代王,不如再賣個人情!」岑文本略微思索,當即朗聲道:
「皇子身肩數州重任,難免不了裁斷政務,大理寺掌邦國折獄詳刑之事,不如讓代王殿下去大理寺任職少卿,旁觀斷案。」
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杜正倫自然不會放任不管。
代王殿下去哪,無關緊要。
已經被迫同意魏王殿下跟隨陛下巡幸,若再白白讓魏王送出順水人情,豈不代表東宮在朝會中占據下風?
朝堂里見風使舵者可不少,今日退一步,明日失一盟,往後可真要看魏王府臉色了。
他當即上奏。
「刑罰之事,繁如浩海,非一日之寒,恐生疏漏。
臣以為,鴻臚寺以主待四方夷秋君長朝見,正需要我朝皇子以為表率,彰顯國威,鴻臚少卿需辨各方嫡庶,詳其可否,代王殿下再合適不過。」
此言一出,岑文本氣勢一弱。
你這老匹夫,陛下讓你出謀劃策,你夾帶私貨!
這個時候談及嫡庶正體,宣誓主權,無異於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岑文本立馬圍繞李簡就職之事,和他吵作一團。
大殿內,你來我往。
李世民也是有些頭疼。
十二郎在模擬器中的能力,遠超他的預期,甚至未來對帝國會有不小的影響。
他無非是想將老十二長留京師,先細心教導他明禮守法,尊君佐國之道。
但讓老十二一直不去接觸政務,最終泯然眾人,也非他所願。
故,有此一遭。
先前巡幸一事拿下一局,眼下不占大義,加上老大的人橫加阻攔,卻也不好再獨斷專行。
李世民瞧了瞧,心中一動。
「不知房相可有好的提議?」
房玄齡略微思索,給出一個折中方案。
「諸位大臣所言,各有道理,皆是國耳忘家,公耳忘私之舉。
老臣以為,百姓為國家根本,而民以食為天,司農籍田祭先農,協管國家倉儲、糧產農業,連陛下也要御耒耜,率公卿耕於籍田,代王殿下任此職,卻是秉持陛下風骨,利國利民。」
朝堂頓時安靜少許。
給代王一個不痛不癢的職位,又沒順著魏王,杜正倫一方頓時沒了意見。
而此話將農業之事高高捧起,魏王一方也不好再為了一個不一定有回報的順水人情多加折損。
事已至此,話語權回到李世民手中。
結果比想像中更好。
李世民沉吟少許,當即拍板:「准奏!眾卿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