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簡剛至兩儀殿前的丹墀，正好撞上從另一側走來的內給事張全。
張全先給李君羨打了個招呼，然後眉開眼笑，道：
「恭喜代王殿下，賀喜代王殿下。」
李簡站在原地。
既然是喜事，想來應是二鳳今日在朝會上，將他暫留京師與隨駕洛陽之事一併宣布了。
速度有些快，但這幾天早有心理準備，他並不詫異。
只是，張全這反應是不是誇張了些？
當下詫異道：「喜從何來？」
「陛下體諒代王殿下一片孝心，」張全拱著雙手高舉過肩，眉眼張得很開，「特許代王殿下留在京師歷練。」
歷練？二鳳這是給我安排差事了？
李簡見他第一時間絕口不提官職，頓時恍然。
原來是安排的差事不太行，所以二鳳派人提前來打預防針，順便探探口風啊！
我說呢，在內朝區域，哪那麼容易迎面撞上內給事，還是個嘴不嚴實的。
他心中暗罵，面上一喜。
「張內給事，可知是何官位？」
「司農卿。」張全目不轉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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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簡眼皮子蓋了蓋，淡淡道：「本王知道了。」
「奴婢還有急事，先行告退。」張全訕訕一笑，加快了腳步。
李簡在後面不快不慢的吊著。
二風的無恥程度，再次刷新他心裡的上限。
自己在朝堂上立完一波慈父的好形象，結果就給正主這麼一個虛職？
哪怕增加個一兩百戶食邑也成啊！
不過，是不是可以借著這個機會研究一下化肥的事兒？
司農卿職責有很多，皇子真去了也就是掛個名頭學習下，他避重就輕，專門管理園苑和農事，想來司農寺的人也樂於成全。
糧食在當今時代可是戰略物資，很有研究價值。
當今農作物產量低的原因，除了受限於原材料、農事工具外，也欠缺科學的種植方法。
其中，後世研究出的氮磷鉀複合化肥就是非常關鍵的一項，搗鼓出來少說也能提高兩成產量。
在紅薯，土豆等高產農作物沒找到前，用化肥增產，也不失為一個提升實力和掙錢的好辦法。
而且，製作化肥和製作硝石的材料、步驟大同小異。
正好借著這個官位，一併光明正大的研究！
「司農卿就司農卿吧，強者從不會抱怨環境。」李簡默默安慰自己。
轉念間，到達兩儀殿。
「十二郎，坐。」李世民有些熱情。
李簡繃著臉，看上去沒那麼開心。
「多謝阿耶。」
李世民拉著他東拉西扯一陣，見他神色怏怏。
這才安慰道：「十二郎啊，你年紀還小，先在司農寺歷練一番，往後吾再給你換到別處。」
「阿耶，有俸祿拿嗎」
李簡開門見山，殷切的望著他。
「放心，你是吾的兒子，該有的以後都會有的。」巡幸洛陽耗費不少，李世民只能哈哈一笑。
二風鐵公雞啊，一毛不拔！
李簡一刻也不想多待，連忙進入正題。
「不知阿耶今日有何交待？」
「巡幸洛陽一事已敲定，兩日後便出發，來回一月，你這幾日備好相應隨行衣物，侍從人員報予禮部即可。」
李世民接著給王德使了一個眼神。
「代王殿下，這是陛下為您準備的銀絲內甲，去洛陽期間，您隨身穿著。」王德捧著一件疊好的亮晶晶的軟甲走上前。
李簡眼神一亮，二風這保命意識可以啊！
他提了提，好傢夥，十來斤。
說是銀絲，其實是由打磨過的鐵絲綴合而成，上面拋了一層銀粉，形如網鎖，環套相扣，又在外側套了一層玄色皂絹，周體僅有鎖骨位置不能覆蓋。
此衣他聽說過。
思路來自於西域傳回來的鎖環甲，但經過改造，更為柔韌，細密，穿在身上對行動幾乎沒有影響。
只是，手工編織加上打磨，做出一件要耗費不少時間。
李簡將內甲提在手上，等待下一步指示。
李世民面色變得嚴肅起來。
「十二郎，銀絲甲有一定的防護效果，但並非刀槍不入，面對重兵器也吃不消，去洛陽的路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朕的身邊。」
你確定？
怕不是在你身邊更危險……
李簡真心實意道了聲謝，「兒謹記，多謝阿耶關懷。」
「嗯，回去吧。」
李世民蘸了蘸墨，當即在紙上下筆。
李簡走後不久。
紙上出現一堆人名。
李世民在中間空白處，由上到下劃上一筆，紙面赫然分成兩半。
左側人名更多，上方寫著李承乾，右側上方寫著李泰。
李世民將模擬器的屏幕擺在桌面，不動聲色的翻了翻，名單上很快出現一個個小圓圈，箭頭。
思忖少許，他又在上面添上幾個人名，這才放下筆。
「遵禮。」
「卑職在！」李君羨走上前。
李世民將紙遞給他。
「你從飛騎中挑選一批機靈的，盯住這些人……」
李世民擦了擦手。
語氣變得冷冽：「至於上面有標註的，給朕好生查一查。」
李君羨雙手接過。
剛掃上一眼，瞳孔驟然一縮，呼吸不免停滯少許。
「名單上的可都是當朝王侯勛貴，一旦傳出去，怕不是會引發軒然大波！」
李君羨只感覺手上重如千斤。
上面的字力透紙背，和他手心的汗混在一起，形成一灘墨漬，他趕忙用四指勾了勾。
一向沉穩機敏的他，此時也破天荒的犯了蠢。
忍不住問道：「不知陛下要查到何種程度？」
李世民覷了他一眼。
「一查到底。」
「諾！」李君羨匆忙離去。
李世民轉過身，似笑非笑。
「王德，躲什麼，名單你都看見了？」
王德低著頭。
「奴婢不知。」
李世民冷哼一聲。
「少給朕打馬虎眼，說說看，朕此事做得對或不對？」
王德給李世民讓開道，始終不敢抬頭。
「陛下，聖明無過。」
李世民背著雙手，駐足在他身前。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後，李世民踱步至門口，一道悠然的聲音傳出。
「罷了，有人給朕反映，御苑中的竹條攔住小道，你去修剪一番。」
「奴婢領命！」
腳步聲漸漸遠去，王德小心翼翼的抬起頭，背上濕了大片。
看了不該看的，自然會受到敲打。
身為宦官，天然依託於天子生存。
但眼前這位，手中掌握的力量不少，不用過度依賴於宦官，壓根不是自己能隨意評判的。
何況，陛下向來信奉『君臣不信，社稷不寧』的準則。
此舉卻是率先撕碎君臣間的默契，那是萬萬不能傳出去。
王德擦了擦汗，心中有所明悟，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
「竹本無心，卻易節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