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少許,薛仁貴硬著頭皮做出決斷。
他下意識埋著頭。
「大王,陛下英武絕倫,威蓋四海,於天下百姓有功,即便有宵小以下犯上,想必陛下也會吉人天相,是吧。」
李簡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仁貴,本王跟你說這些,自是有重任要託付於你。」
薛仁貴嘴角嚅動幾下,面色變得有些蒼白:「大王請講。」
李簡將雙手撐在桌面,俯瞰著兩京重地。
他緩緩開口,聲音變得持重。
「阿耶掌天下命脈,絕對不能出事。
如果驪山有變,叛軍定會提前控制烽燧,你要做的,便是讓驪山上空狼煙滾滾。」
「啊,大王所言非虛?」薛仁貴一愣,自知失言,立馬閉嘴。
「不然?」李簡反問,「能否做到。」
薛仁貴長鬆一口氣。
他將身體挺直,聲音堅定嘹亮:「喏!卑職定不辱命!」
李簡早將他的想法猜了個七七八八。
此番繞下來,不過是看薛仁貴能為自己妥協到什麼程度。
畢竟,他將來要做的事,雖不是禍國亂世,但絕對算得上大逆不道,需小心再小心。
總體來看,薛仁貴有所傾向。
但放在這個儒家當道,忠君體國的時代,已經頗為難得。
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
若是薛仁貴不假思索的倒向自己,他反而要重新考量此人。
李簡擺擺手。
「時辰不早,仁貴你也累了一天,且先下去歇息。」
薛仁貴知道,這是要趕人了。
他拾好佩刀,略微拱手便向外走去。
剛至門口,他兩手拉開一條巴掌大小的縫隙,燭月輝映,前身與背身皆是亮堂堂。
他將頭側過來,目湛精光。
「卑職此後,絕計不再疑心大王。」
說完,便關上門離去。
李簡捲起輿圖,愕然一笑。
這就給薛仁貴繞內疚了?
哎,武將確實耿直了些。
不過,此次過後,卻是不能再使用這等小道。
這點他倒是可以跟二鳳多學學,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人心這東西,可經不起多次磋磨。
隨手將書房的燈熄滅。
李簡繞過工堂,沿著靜謐的長廊踱步,兩側綠草如茵,枝繁葉茂。
他不知不覺間,走到一座廊廡前。
裡面燭光昏黃,人影綽約,縴手輕抬又婉轉的落下,宛若月下仙子翩然起舞。
「咦,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李簡嘴角微松,輕輕扣在門上。
倩影頓時起身而立,素手一伸,傘花似的裙尾在空中划過,悄然與妙曼曲線融為一體,夭桃穠李雲髻鬆,橫看成嶺側成峰。
一陣窸窣聲後,門縫中露出一張俏臉。
「郎君啊,可是有事吩咐?」
李簡眉頭一挑,「本王沒事就不能過來?」
「雲微可不敢做郎君的主。」
李簡精準捕捉到她的額頭,輕輕一彈。
「雲微,大晚上的,你鬼鬼祟祟做甚!」
李簡說完,假意向裡面張望。
雲微慌張的將大門合了合。
她睫毛彎彎,掠影點水。
「唔,沒有啊。」
李簡微微一笑。
哦,看來是在偷偷準備禮物!
不過,提前戳穿女孩子的小心意,可不是一件妙事。
他蹙著眉。
「回頭記得在房內裝上帷帳!」
雲微美眸轉了轉,臉上一紅,小聲嘀咕道:「整座王府,除了郎君你,誰還敢跑到後堂偷看啊。」
「那本王不管!」
李簡輕哼一聲,轉身便走,腳下卻是輕快不少。
薛仁貴的事兒,是安排完了。
但他還得好好琢磨一下自己的事。
此行首先要確定的一點,那便是在安全的前提下,絕對不能讓二鳳有損。
皇子的威望,來自於天子。
如果二鳳是虎,他便是那隻跟在老虎身後,齜牙咧嘴,仗勢欺人的小狐狸。
猛虎固然危險,但能罩著他。
現在羽翼未豐,不論是在長安還是在封地,始終是二鳳的名字好使。
而且,二鳳若真出了事,朝局大亂,誰還有空關心他就封的小事兒?又由誰來拍板?
怕是想離開京師都難如登天。
況且,好歹也是自己的便宜父親。
第二點才是如何在火中取栗。
什麼時候出手,出手到什麼程度,是否要撬出背後之人,是連根拔起還是點到為止,都是他接下來要考慮的問題。
雖苦惱,但也很有趣,不是嗎?
安逸的日子過得太久,偶爾也該松松筋骨,找點樂子。
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
月華傾盆而下,淋在廊間茂密的紫藤花穗上,又折落在地面,疏疏落落,碎如殘雪。
李簡背著雙手,一步一步的踩在上面,殘雪未融,他的眼中卻燃起興奮的火苗。
人影遠去,長廊下響起他的低語聲。
「西樓著意吟賞,何必問更籌?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噫,流還是不流,流不流?」
……
平康坊,北曲之地。
此前跟蹤過薛仁貴的兩名壯漢,回到坊市後,先是在外繞了大半圈,天色昏沉時,才返回望月樓。
兩名大漢剛進入後院,便與望月樓的假母碰了頭。
假母儀態端莊,不紊的將兩人引入房間,見兩人似有慌亂,斥道:
「又不是沒見過風浪,這般成何體統?」
兩人對視一眼,個子偏高的那位漢子憂心忡忡道:「大娘子,那人是王府中人。」
假母目中一凝。
「哪座王府?」
「沒敢走近,落在昌樂坊。」
假母想了想,眉間一松。
接著道:「那人可有發現你二人蹤跡。」
兩名漢子齊齊擺頭。
假母擺擺手,「無妨,最近小心行事。」
兩名漢子走後,假母走到梳妝檯前,理了理鬢髮,對鏡輕點口脂,唇施紅澤。
瞧了會,她又連忙擦去。
苦笑不已。
「容顏半老,豈敢再作嬌花,丰韻不饒,卻把天香浸羅衣,徒增笑耳。」
假母嘆了口氣,側著身將銅鏡緩緩蓋上,眉開眼笑的出了門。
一路從後院邁上二樓,她隨手拉住一位紫裙姑娘,將她領到無人處,在她耳邊小聲道了幾句。
握緊她的手,指著西面的廂房。
「蓮兒,你足夠機靈,此事便交予你了。」
她向兩側瞄了幾眼,「對了,那人來自代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