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胡思亂想之際,下意識抬眸看向低頭沉吟的李簡。
鶯雀啁啾,繞樑迴旋,餘音杳杳,月光透過檻窗鋪灑在他的臉上,如霜似玉,出塵脫俗。
薛仁貴只覺眼前的大王一收往日隨性,近在咫尺,卻好似渺渺宏遠,看不真切。
「這難道便是天家儀度?」
他腳下生根,立在原地,一時竟忘了正事。
書房中,燈月輝映,積水空明。
李簡悠然抬起頭,粲然一笑:「仁貴,計將安出?」
薛仁貴回過神,自覺失態。
他將雙掌合在一起,搓開手心冷汗,連忙走上前。
「仁貴,來本王這邊。」李簡輕扣桌面。
薛仁貴取下佩刀,放在一旁,繞上半圈後挨著桌角站在李簡同側。
目視輿圖的一瞬,他立馬進入狀態。
沿著長安向東,很快找到驪山,然後以驪山為中心遍觀諸路。
思量少許,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他未急著開口。
再次確認一遍,指隨心動。
「大王,卑職以為,驪山隸屬京兆府下轄,在此舉事,西北兩面皆是絕地,東南兩方,雖是山嶺阻隔,關隘遍布,但有兩條路或有一線生機。」
薛仁貴將手指落在驪山下的藍田上,向東南方向划過。
「此路縱貫秦嶺,自古占據秦楚大道,是連接關中與江漢地區的要路。
由此道涉過丹江河谷,穿過武關,沿著東南方向下行,便可直入河南南陽,屆時天高地闊,不論是南下還是東行,選擇權就多了。」
薛仁貴說完,見李簡沒有出聲。
他又回想一遍。
此路以武關命名,秦朝末年,劉邦便是採納了張良的建議,繞路此道領先項羽抵達關中。
武關路狹長,關隘建在少習和筆架兩山山腳,規模不大,守軍三千之數。
相較於京畿重地和崤函之塞,無疑是個好的選擇。
而且,大王問的只是逃亡方向。
不論有沒有辦法越過武關,至少可以在這條長線上苟活更久。
他自覺回答沒有疏漏。
看了眼李簡的臉色,接著指向另一條道。
「大王,卑職還有一計。」
李簡將輿圖往左挪了挪。
「仁貴,大膽說便是。」
薛仁貴斟酌少許。
手指沿著崤函古道向東,經過華州,潼水,驟然停下。
「大王,崤函古道自古以來易守難攻,由東向西而進難如登天,但是由關中向外而出,卻是容易不少。
前方關隘重重,卑職自是不會一條道走到黑。」
他頓了頓,向上一轉。
「三河之要,礁石淺灘遍布,破壞了東西向的連續性,但南北向的短途橫渡卻是輕鬆不少,向北抵達風陵渡口,北行入關東,或是東行沿汾河谷地潛入河南道,尚有一線生機。」
薛仁貴為了佐證自己的觀點,指了指風陵渡東面的茅津渡。
繼續補充道:
「大王,此事亦有先例,戰國時期的秦晉之好便是在此片區域淪為笑談,而且,當年……」
他說得興起,正欲接著往下聊,指尖剛上移寸許,忽然又收回。
薛仁貴頓時眼觀鼻,鼻觀心,在一旁靜默不語。
李簡抬頭望了他一眼,笑著搖搖頭。
然後若無其事的,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當年阿翁蟄伏在太原,牢牢抓住天時地利。
趁著李密和王世充在東都打得熱火朝天,便是沿著龍門悄然南下,如蛟龍入海般占據三河之地,不到半年時間攻克長安。」
薛仁貴面上一窘,卻也沒開口。
當著大王的面,議論高祖,他是萬萬不敢。
李簡自是不介意。
說白了,他見李淵的次數寥寥無幾,連面相都一片模糊。
於他而言,阿翁有名無實。
他擺擺手,「無需多慮。」
薛仁貴乾笑兩聲,跳過這個話題。
他換上一副嚴肅面容。
「卑職以為,這兩計僅在推演中有一線生機,實際逃亡過程中,苦不堪言。」
他伸出雙手,對著兩條路丈量。
「這兩路各有優劣,但中途若沒有人接應補給,僅靠殘兵敗將,想要逃出生天,無疑是難如登天。」
李簡兩指微搓。
「如若有人接應?」
薛仁貴一愣。
再次瞧了瞧,心中一動。
大王考慮這般全面,不似空穴來風。
昨日又讓他緊盯崔卿和刁文懿,難不成真是這兩人打算在驪山造反?大王又是從何處得知的消息?
薛仁貴警鈴大作,頓時不再視作一場普通的考校。
他想了想,慎重其事的開口。
「若造反之人,在武關和華州有內應,還真有很大可能逃出生天。」
李簡繼續追問。
「出了關中之後?」
「是卑職考慮不周,出了關中還需有人接納殘部,幫助瞞天過海。」薛仁貴補充道。
李簡點點頭。
薛仁貴果然是有真本事傍身。
這番分析,接近他心中所想,恰能佐證他此前的猜想。
雖說兩者稍有出入,但他相信,並非自己的分析出錯。
實是薛仁貴剛到長安不久,官職又太低,眼界尚未全面拓展,不能像他一樣縱觀全局。
兩相印證下,事件的脈絡逐漸清晰。
只要再查出武關、華關兩地由何人掌控,與朝中哪位王公貴戚交集較多。
再順著此線逆證行事動機,便能讓真相浮出水面。
而這,對於他這位當朝親王來說,算不上秘密。
想到這裡,李簡腦海中浮現幾張熟悉的面孔。
「長安還真是臥虎藏龍。」
李簡笑了笑,心中已有定計。
薛仁貴站在一旁,見此頗為忐忑。
事已至此,他徹底相信大王所言非虛。
但他想不通大王為何不將此事告知陛下。
大王和陛下不是父子關係?
大王引而不發,是想藉助此事謀劃什麼?還是要眼睜睜看著陛下走入絕境。
若陛下在驪山不幸被叛軍所害……
太子殿下真能護得住這個龐大的帝國?
薛仁貴對自己生出的大逆不道的想法,頗為自責。
但他心中更多的是,惶恐不安,一陣發寒。
他雖想建功立業,尊享榮華,但如果建立在天下大亂上,絕非他心中所願。
幼時為什麼勤學苦練武藝,不就是見慣了那群雄兵戈下流民四起,餓殍遍野的人間慘相?
他不願負知遇之恩,亦不願負天下百姓,頓時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