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貴隨著佩刀青年出了坊門,小心翼翼的在他身後吊著,一路跟到升道坊。
而後七拐八拐下,瞧見那青年剛到崔宅門口,頓時有兩名下人恭敬的將他引進去。
顯然,此人在崔家地位不低。
薛仁貴心中一喜,忙活大半天,總算是摸到門路了。
他在遠處守了會,崔宅大門始終緊閉,也不好多做探查。
看了眼天色,薛仁貴在一旁的牆上劃出道白印,又將位置記下,這才轉身離去。
升道坊距王府隔了好幾座坊市。
等到他趕回,天色已晚,正好撞見李簡的車隊。
薛仁貴小步跟上,在車廂外扣了幾聲。
「大王,某幸不辱命,小有所獲。」
帘子揭開。
李簡看了一眼,淡淡說道:「做得不錯,就是留了尾巴。」
薛仁貴神色一變,連忙向後瞧去,快速掃過幾遍,愣是沒看出區別。
他連忙集中精力,橫向排查,依次遞升,果然發現不對勁。
來往的行人中有兩個壯碩的背影稍顯急促,腳下生風卻絲毫不亂。
都快到府門口了,他哪能不知,跟蹤別人的同時,自己也被跟了一路。
「大王一眼就能發現,某卻一無所知!」
薛仁貴又羞又怒。
見兩人已經走到橫街中段,他緊了緊手中的刀,作勢掉頭。
李簡輕敲幾下車欄,「罷了,且由他們去。」
薛仁貴剛被委以重任,就載了個跟頭,正愁怎麼彌補,自是不想輕易揭過。
他眼中厲芒乍現。
「大王,這群人敢將手伸到王府地界來,某直接帶人將他們拿下,料想也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敢阻止。」
李簡心裡劃分出大致範圍,但眼下摸不准收益幾何,還不到揪出這群人的時候。
他搖搖頭。
「本王心中有數。」
「是!」薛仁貴神色怏怏,拖著步子回到車邊上。
李簡放下帘子,並未多說。
算起來,此事不能完全怪在薛仁貴頭上。
那兩人衣飾糙劣,模樣敦厚,但行事頗有章法,腳步沉穩,像是經過長久訓練養成的探子。
他也是藉助系統賦予的逆天視力才能瞬間察覺出異樣。
春秋時期,神射手紀昌久觀飛梭目不瞬,懸虱於窗三年,方能做到視微知著,見虱如輪。
而他,估摸著自己的視力也差不了多少。
李簡知道薛仁貴心裡憋著一股氣,卻也未著急寬慰。
功是功,過是過,但有時候使功不如使過。
此次疏忽大意,正好讓薛仁貴加深下印象,說不定會在下次迸發出奇效。
一路安安靜靜的邁過二門,薛仁貴卻是忍不住了。
「卑職此次辦事不利,還請大王降罪。」
聽了這話,李簡展顏一笑:「本王方才在琢磨隨駕一事,仁貴無需多慮,此次錯不在你,本王豈能是非不分?」
薛仁貴鬆了口氣,接著又拱手一拜,武人的勁道與直率,皆體現在手臂勃起的肌肉線條上。
兩人斯抬斯敬,僅是一次小小的行動,就再次完成誠意輸送。
李簡很是果決的將他的手抬起。
「些許失利,不值一提,仁貴且隨本王去書房。」
說完,李簡走在前頭。
掛在府下名頭的人手有不少,光典軍就有四人,親事衛官那就更多。
可裡面大部分是勛貴子弟,在朝中沾親帶故,平日裡趨使倒是無所謂,但在關鍵事情上,他心有顧忌。
隨二風巡幸洛陽,他的侍從人員不過五十之數,薛仁貴乃府上隊正,一同前往,合情合理,他用得也更放心。
進了書房。
薛仁將今日所見一五一十的稟報。
說完,他在一旁候著,待到李簡眉間一松,又繼續問道:「大王,明日可要盯住這兩人?」
「不必了。」
李簡搖搖頭。
先前讓薛仁貴盯住這兩人,是因為拿不準他兩背後之人。
但在齊王府走上一遭,結合這兩人行徑,思路卻是清晰不少。
李簡取出一卷老舊的輿圖,鋪在書桌上。
從長安至驪山,穿過華山,至崤山,沿途州縣關隘一清二楚。
李祐的那句『定教你有來無回』迴蕩在耳邊。
兩相印證下,一條清晰的脈絡將整起事件串聯至朝堂上。
他不禁恍然。
是啊,崔卿和刁文懿作為禁軍校尉,守衛宮城重地,各自統率三百人,地位不低,上升空間很足。
這兩人為什麼要拋棄現有一切,冒著全家人被砍頭的風險,大行謀逆之事?
無外乎,仇與怨,名與利。
前者不大可能。
因為與二風有深仇大恨的,墳頭上已是鬱鬱蔥蔥。
那能給這兩人許下名與利,還讓其信服的,朝堂上並不多。
而且,即便是這兩人有王侯將相寧有種的膽魄,又憑什麼說服手底下的幾百號人玩命?
難道所有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輩,或是所有人都有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氣與膽識?
難道崔卿和刁文懿不怕其中有人反水,將此事捅出去?
所以,若真『有來無回』,這些人豈敢如此行事!
凡事預則立,未思進,也思退。
背後之人除了用名與利說服這群人外,必然會為了穩定軍心,給這群人留下一條看似合理的退路。
從利益上去考量,必然牽扯太廣,一時半刻難以在迷霧重重的朝局裡鎖定目標。
但是,從退路上思量,頓時豁然開朗。
李簡垂著眉,修長的手指輕輕在輿圖上滑過,關中之地,崤函之路,盡臥在掌下,來回細緻的走上一遍,手指最終停在驪山之上。
他沒抬頭。
「仁貴啊,如果,本王說的是如果。」
沉吟少許,李簡的語氣中,帶了絲莫名的意味。
「如果你帶上六百號人,在驪山上謀逆失敗,你會選擇往哪逃?」
薛仁貴悚然一驚。
大王此番話,未免太過驚世駭俗。
難不成,此次洛陽之行,當真有人敢行悖逆之事?
而且,更讓他震驚的是。
大王將『謀逆』二字說得輕飄飄,乍一聽置身事外,但那隨意的態度又好似有種無法無天之感。
大王身為皇子,自幼在宮中耳濡目染,對於謀逆之事不應該是諱莫如深?
念頭連番閃過,薛仁貴的手心不由滲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