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湛順著黑煙看著那條溪水。
只見原本溪水的位置卻完全看不到溪水，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指甲蓋大小、長著灰色甲殼的蟲子，那蟲子此刻正在抵消裴元紹口中洶湧而出的屍氣。
陳湛回想起之前和王成回來的時候，那四個黃屍兵正在暢飲著那溪水，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那溪水竟是蟲子變的！這應該就是他們後來攻擊自己和王成的原因。』
『我當時還想要喝那溪水來著，如果我喝了，怕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陳湛和扭頭看過來的王成對視了一眼，二人放著綠光的眼睛裡都滿是後怕。
裴元紹吐出的屍氣和那些仿佛無窮無盡的蟲群僵持了片刻後，裴元紹似乎是不耐煩了，空心的皮囊飄向蟲群組成的溪水中，然後那些蟲子們似乎發覺了什麼不對，想要四散奔逃，卻已經來不及了。
裴元紹落在了蟲群中，大片的灰色蟲子被染成了黑色，然後黑色的蟲子向那些灰色的蟲子發動攻擊，被咬到的灰色蟲子很快也變成了黑色。
短短十幾個呼吸間，所有的灰色蟲子都變成了黑色，密密麻麻的黑色蟲群安靜地趴在溪流的位置上。
然後，伴隨著裴元紹微微點了點頭，眾多黑色蟲子的身上湧出了縷縷黑煙，然後沖向了裴元紹的身體，湧出了黑煙的蟲子變成了黑色的灰燼，隨著林間風一吹，飄散在空氣中。
沒多久，所有黑色的蟲子都變成了飛灰，在林中突然響起了數十聲悽厲的哀嚎。
這哀嚎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痛苦的哀嚎讓陳湛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好在哀嚎很快就結束了，一切恢復了平靜。
裴元紹也變回了之前那個英武將軍的形象，只是之前臉上因為麾下士卒被殺的憤怒變成了滿意的微笑。
他拍了拍肚子，看著王成和陳湛點了點頭，開口道：「多虧了你們的求援，不然我都不知道這裡有著百來條上好的陰魂形成的鬼蟲溪。這回我可是吃了個飽！」
說罷，他的左手一揮，一個上面寫著「裴」字的木質令牌飛向王成的手上。
待王成接住後，裴元紹指著這塊木牌開口道：「你們的隊伍只剩下兩個人了，拿著我的令牌，去補充四個人，然後休息幾天再繼續巡邏。如果遇到合適的詭異或是妖魔記得用它求援。」
說罷，他整個人一飛沖天，在王成和陳湛的「恭送裴大方」的聲音里消失在天際。
陳湛兩人體內那點屍氣在剛剛開啟真視的二十多個呼吸間就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這項能力對屍氣的消耗實在是過於恐怖了。
陳湛的臉色稍稍有些難看，與其去巡邏，他更想待在軍營里休息一段時間，畢竟外面實在是太過危險了，這次自己又是差點沒了性命。
要不是王成果斷地求援，那溪水中的蟲子不知道會不會將二人吞噬。
之前他們感覺自己能夠順利離開的想法或許只是一種錯覺罷了，他們二人極有可能會和杜猴兒他們一起埋葬在這裡。
王成看著有些喪氣的陳湛，提點道：「相較於在大營里，巡邏實際上是一個好差事。」
陳湛看著王成，說道：「這麼高的死亡率，我們巡邏下去，還能活多久？」
王成笑了笑，開口道：「總比在大營裡面活得久。」
看著陳湛疑惑的眼神，王成笑道：「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黃巾軍能夠打得過官軍？在大營里怕是要比在戰場上死得還慘。」
陳湛聞言感覺更加疑惑，他自是不會認為黃巾軍能打得過漢軍，但這是建立在他是了解三國這段歷史的前提下的。
如果他不是穿越者，看著黃巾軍強大的實力，還有那些可怕的將領，在沒有見到官軍實力的情況下，怕是會覺得黃巾軍天下無敵，能夠暴打官軍。
所以，他不是很理解為什麼王成這種黃巾軍基層的軍官能有這種見識。
王成看著陳湛驚疑的樣子，還以為他不信，嘆息了一聲，然後開口道：「之前天公將軍帶著地公將軍和人公將軍一起去了清河崔氏，想要獲取一些助力。但是最終卻無功而返，別說人才，連錢糧都沒得到分毫，事後卻再也不去逼迫這些高門大戶，可見應是吃了大虧。只是一個崔氏就如此難纏，整個大漢朝又該多麼難對付呢？憑藉我們真的能贏嗎？」
說罷，他的眼中露出了些許迷茫的神色。
陳湛看著他，問道：「既然贏不了，你又為什麼加入黃巾軍呢？也是被逼迫的嗎？」
這個「也」字就很精髓了，一下子把王成從迷茫的情緒里拉了出來，感覺又好氣又好笑。
他知道這小子還在氣自己逼其加入，但明明是他自己為了活命才加入的嘛。
他搖了搖頭，開口道：「我是主動加入的。只是因為不加入，就已經活不下去了。」
沒等陳湛再次發問，他就繼續說了下去：「田裡的糧食減產，連賦稅都不夠交的。官差搶了我家最後的口糧，我的髮妻是活活餓死的，我爹忍受不了飢餓和病痛，上了吊。在我也快要餓死的時候，天公將軍發了一口米湯。」
他嘆息著，隔著衣服摸著髮妻留下的束髮帶。
陳湛偏過頭，嘆了口氣，理解了對方的選擇，「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加入黃巾軍的。」
「不是！」王成咬緊了牙關，恨聲道：「我知道天公將軍給我們一口吃的，也只是想要利用我們罷了。但是我也想借著這個機會去把刀架在那些公卿的脖子上，問問他們，為什麼我們就得餓死，而他們可以享受榮華富貴！」
他原本灰白的臉色已經因情緒的激動變得漲紅了，他猛地轉過頭看著陳湛，說道：
「還有，雖然我沒讀過書，但是我爹和我說過一句話：當有人為了你的利益出頭的時候，一定要跟上！不然就沒人會再為你出頭了！
所以不管天公將軍的是為了我們這些泥腿子，還是想要當皇帝而利用我們，他既然站在我們這邊，我們就得上！」
陳湛看著王成滿是認真和壓抑的怒火的臉，張嘴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生活的現代雖然也有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怎麼也比這個年代要好得多。
而他在來到這個世界後雖然也吃了些苦頭，但是相較於王成這些一直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還是差了太多。
他沒有資格去置喙這些當事人的選擇。
但是他也做不到，為了對付那些達官顯貴們而置自己的生死於不顧了，他想要活下去。
他的家人還在現代世界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