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8年十月十八日巳末
泰州城北晉家老宅
今天是土匪進村的日子。
晉老太爺與太奶備好車，正準備去寒潭。
刺史府小吏一路小跑進了正堂：「報！」
「進來。」晉老太公坐於正堂，手裡端著茶。
小吏雙手遞出一封狀報：「刺史大人，進奏院狀報。」
老太公接過：「去忙吧。」
「屬下告退。」小吏躬身退下。
片刻後，老太公把狀報摔在地上，站起來。椅子往後倒了下去。
任凌霜拎著一個包袱剛好進門。
老太公頓了一下。他轉身，蹲下去，撿起狀報放回案上，然後緩緩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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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凌霜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凌霜，燕雲丟了。」
他倒下去。
太奶一把扶住他：「弘遠……」
※
晉安聞聲跑進來，看到屋內太奶抱著倒地的太爺，回頭喊：「來人！」
護衛晉忠趕來：「安叔！」
「速去知會五位公子，老太爺身體有恙。」
「得令！」晉忠轉身跑出去。
晉安快步進屋，與太奶一起扶起老太公，側身背起，送到房間，輕輕放在床上。
太奶坐在床邊，看著老太公，沒說話。
晉安恭敬退出。
門外，晉安叫來晉勇：「不得走漏消息，加強戒備。左右兩側的院子準備好，羊備一百八。」
「得令！」
晉安守在太爺屋外。
※
廚房裡，五個兒媳正在洗碗、清掃、收拾。
聽到動靜，五個人全都跑了出來，趕到太爺房外。
太奶從屋裡出來，給了她們一個無事的眼色。
崔明昭第一個開口：「素心去藥鋪請晉大夫，巧娘把孩子找回來，秋月備車去寒潭報信，小鳳熬薑湯。」
四人躬身，各自去做事。
崔明昭又叫住晉安：「安叔，秋月此去寒潭，派兩名護衛暗中保護。寒潭來人，後院怕住不下，跟全城客棧知會一聲。」
「諾。」
崔明昭轉身要走，忽然停住。
她問了一句：「安叔，老太爺到底看到了什麼？」
晉安沉默了一瞬：「燕雲沒了。」
崔明昭愣在原地。
※
嫁入晉家十二年，只知道爹爹是李克用舊部老將，跟著晉王打了一輩子仗，後來封了晉家軍節度使，任了泰州刺史。娘常年住在寒潭，偶爾才回城裡小住月余。這些年相處，爹爹與娘對她們五個兒媳都一視同仁。爹爹雖有點嚴肅，但愛跟家裡人開玩笑。日子不說好，但嫁進晉家就沒餓過肚子，連娘家也沒餓過。
可爹爹為何怒火攻心倒地？
※
三伯娘王巧娘帶著三個孩子回來了。
「大姐！」巧娘喊了一聲。
大伯娘崔明昭回神，示意她們到廚房。
廚房裡，五伯娘趙小鳳正在熬薑湯。見到來人，她抬起頭：「大嫂、三嫂，爹的情況不要緊吧？」
大伯娘沒回答。她看著灶上的火，沉默著。
三伯娘和五伯娘都愣住了。
※
母親李素心帶著晉大夫趕到晉家，剛進院子，安叔就招手示意她去看薑湯好了沒有，自己帶著晉大夫進屋給太爺診脈。
母親到廚房，看到三個妯娌呆滯的神色。
「咋了？爹爹不好了？」
「燕雲——沒了。」大伯娘說。
五伯娘先開口：「亂世里丟城失地，不是常有的事麼……也沒見誰氣成這般模樣。」
三伯娘沒接話。她也這麼想，但沒敢說。她接過五伯娘手裡的蒲扇，蹲下給熬薑湯的火爐扇風。
大伯娘坐在灶台邊，想起剛嫁入晉家那年。
有一回爹爹喝多了酒，坐在廊下跟她說了幾句話。她那時年輕，不懂，只記得爹爹眼裡亮著。
「明昭，你知道我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是什麼？」
「是894年，隨李晉王攻幽州，爹爹以軍功獲『馬步軍都指揮使』頭銜？」
爹搖頭。
「是905年，雲州會盟後，李晉王賜『晉』字旗號，允爹爹建立『晉家軍』？」
爹搖頭。
「是923年後唐建立，李晉王承認晉家軍的獨立編制，封爹爹為『晉家軍節度使』。」
爹搖頭。
「那就是924年給爹爹封的泰州刺史？」
爹不搖頭了。
他看著大伯娘，說了一句話：
「不是當了將軍，賜了晉家軍。是當年跟著晉王打幽州。打完那一仗，晉王站在幽州城頭，說——這地，是咱們用幾萬人的命換來的，誰也拿不走。」
大伯娘當時不懂什麼叫「命換來的」。只知道爹爹說完這句話，低頭擦了擦眼睛，然後站起來，回屋了。
現在她懂了。
※
母親一直沒說話。
她拿碗遞給五伯娘，五伯娘接過碗，打開藥蓋看了看，拿起麻布裹著藥罐倒出一碗薑湯。
四個人沉默了很久。
五伯娘又問：「所以爹不是氣丟了一塊地？」
「不是。」大伯娘說，「是氣有人把他拿命換來的東西，說送人就送人了。」
三伯娘停下蒲扇，輕聲說：「那咱們能做什麼？」
大伯娘：「不知道。」
「但總得有人記著。」
母親端起五伯娘倒好的薑湯：「我去送薑湯。」
※
母親來到太爺屋裡。晉大夫正在診脈，太奶示意她把薑湯放在一旁。
母親退出屋外。安叔在廊下候著。
她回到廚房，倚著廚房門，看著小火爐發呆。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情沒做。
「碗沒刷完！」
發呆的三個妯娌這才醒來。四個人開始洗碗、打掃、收拾廚房。
收拾好廚房，母親用手摸了灶台上的薑湯——已經涼了。端起藥罐，重新放回爐子上溫著。
院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四個人站起來，往正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