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未初
太爺床前,五個兒子、兒媳婦,三個孫輩全部回家。
太爺:「凌霜,我打了一輩子仗,唯一打不贏的,就是你。」
晉懷遠六歲,站在父親身後,從大人的腿縫裡探出腦袋,伸出手拽了拽老太爺的袖子:「阿爺,你打不過太奶?」
屋裡靜了一瞬。
太奶沒說話,只是看著老太爺。
老太爺神情認真,沖孫子招了招手。
晉懷遠湊過去,老太爺放低聲音:「小點聲,爺爺是真的打不過。」
大伯晉廷璋這才醒過神,一把將兒子拽到身後,低聲呵斥:「懷遠!出去!」
晉懷遠被他爹這一拽,傻了。
四歲的晉懷致一直蹲在角落裡玩老太爺的拐杖,這時候忽然抬頭,認真地說:「阿爺打不過就跑啊!昨天俺娘追了我兩條街,我就跑,她沒追上!」
眾人愣住了。
最小的晉懷錚說:「阿爺不用跑。」
這下連大伯都沒話了。
晉懷錚從口袋裡拿出糖,走到床前遞給阿爺:「你給太奶一顆糖,太奶就不打阿爺了!」
太爺:「可爺爺不知道糖甜不甜?」
晉懷錚把手伸進口袋,把糖捏得緊緊的,低頭猶豫片刻,還是拿出來:「這是我最後一顆糖,給太爺吃!」
老太爺為了逗懷錚,真的吃了一口。
懷錚小小的眼睛死死盯著太爺手裡的糖,咽了口唾沫。
太奶立刻會意,也接過太爺遞過來的糖吃了一口。
懷錚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太奶手裡的糖,咽了口唾沫。
太奶吃完說:「以後我不打太爺了,這糖甜!」
晉懷錚回頭盯著太爺的糖,口水都流下來了。
結果太爺假裝把剩下的半顆糖吃了,就在這一瞬間,晉懷錚哇哇地大哭起來……
這三兄妹讓眾人又氣又好笑。
大伯拎起晉懷遠,大伯娘拎起晉懷致,出門「好好教育去了」。
母親抱起哇哇大哭的晉懷錚準備轉身時,太爺把半顆糖像變把戲一樣變出來。
看到糖果突然出現的一刻,晉懷錚的哭聲戛然而止,然後就是眼淚、鼻涕、口水不停地流。
懷錚用手肘一擦,就笑出了聲……
太爺遞出糖果,示意懷錚來拿。這時候的懷錚竟然覺得不好意思,轉身躲進母親的懷裡,鼻涕還在吹泡泡。
母親:「你給太爺的糖還要拿回來嗎?」
可能覺得這樣做不對,懷錚從母親懷裡轉身:「給太爺吃。太爺,糖是不是甜的?」
太爺:「是甜的。我以後還想吃,太奶也想吃,怎麼辦?」
懷錚愣住了。三歲的小腦瓜認真想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那……我明天再給你拿一顆,給太奶拿一顆?」
「好。」
母親抱著懷錚出門了:「太爺、太奶,我明天給你們糖。」
大伯、大伯娘、母親安頓好孩子,交給晉安。
三人回屋。
※
太爺:「凌霜,這些年苦了你,虧欠太多,我想向你借樣東西。」
太奶:「不借!」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誰都沒敢再出聲。
太奶頓了一下:「等你好了再說!」
眾人都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太爺看著太奶,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我想借個字。」
太奶:「嗯。」
※
太爺艱難地起身,坐在床上。
太爺:「晉家後輩聽訓!」
眾人全部跪下。
太爺:「晉家,即日起,出生的第一個孫輩,取『凌』,晉懷凌!『凌霜不凋』!」
眾人齊聲:「諾!」
太爺:「不尊太奶、以下犯上者死!其後輩驅出晉家,不得入泰州!」
眾人齊聲:「諾!」
太爺:「晉家出通敵者死!」
太爺:「晉家軍死戰不降!」
「諾——!諾——!」
這一聲讓老太爺有些意外,但他知道,門外晉家大院內,是他的晉家軍從寒潭趕來了。
太爺嘴角掛著笑意,給太奶示意自己要眯一會。
太奶點頭,眼淚落了下來。再堅強的人,也會落淚。太奶知道:名為借,實為還!四條家訓,寫了兩條給自己!
太奶輕輕扶著太爺躺下,拉了被子蓋好,示意晉家眾人起身退出屋外。太奶出屋,示意跪著的晉家軍起身,所有人起身後同時抱拳,沒人說話。
太奶:「太爺需要休息,眾將士稍作休息。」
院內的十將立刻會意,晉忠、晉勇帶著院內的晉家軍退出晉宅,引進入晉宅左右兩側的院子。
太奶回到屋裡,重新坐到床邊,把老太爺的手握在自己手裡。
※
未時一刻,太爺醒了,精神好了許多。
太奶看著太爺點了一下頭,眼淚滑落在被子上。
太奶轉過頭擦去淚水,扶著太爺艱難地下床,替太爺換上從軍的鎧甲,系上披風。
「當了刺史,快十四年沒穿了!」
太爺強忍著不舒服的身體,走出屋外。
太奶沒有扶,只是跟在身側。
「爹——!」站在廊下的晉家十人齊聲。
「將軍——!」一直站在院子的十將齊聲。
「嗯。」
他認真地看著五個兒子和五個兒媳,點著頭。
一步一步走向院子,十將抱拳的手一直未放下。
看著這虎虎生風的十將:程岳、龍淵、盛鋒、馮毅、王鎮、徐徹、劉定、李肅、焦松、白荻!
十將:「將軍!」
太爺的眼睛從每一個將軍的臉上看去,一邊看一邊點頭。
十將依次放下手,而十將也很認真地看著老將軍,這是太爺在跟大家告別。
「報——!」
身著黑甲的傳令軍官遞上信,太奶接過密信,看完,沒有說話,把信折好,放進袖中。
太爺:「凌霜。」
太奶:「嗯。」
太爺:「密信……給我看看。」
太奶:「先回屋再看。」
太爺轉身,太奶上前攙扶著進了堂屋,太爺堅持坐在椅子上,不回房間了。
太奶:「你先歇著,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