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初平二年(公元191年)。
距離董卓火燒洛陽,迫獻帝西遷長安,已過去一年多。
此刻,長安皇城。
秋風瑟瑟,落葉飄飄,皇宮內人心如浮萍,人人自危。
侍中劉和應天子召見,向皇宮深院行去。
一路上,耳邊儘是求饒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劉和忍不住詢問身邊太監:
「蔡常侍,今日已遇到多起西涼兵殘殺宦官、淫掠宮女之事,宮內究竟發生何事?」
帶路的中常侍扭過頭,左眼顴頰處掛著血色鞭印,語氣略顯不耐煩:
「陛下口諭,賜宮女以犒西涼將士護駕之功,我等只當不曾看見。一會見了陛下,劉侍中莫要多問,免得聖上不喜。」
「賜宮女,犒賞西涼兵?」劉和眉頭大皺。
這是什麼畜生邏輯?
小皇帝無力阻止西涼兵行惡也就罷了,怎的還為虎作倀起來了?
問題是,眼下董卓跑去眉縣修建行宮,你在長安獻什麼殷勤?
無數疑問在劉和心中翻湧。
可中常侍語氣淡漠,明顯不願多說,劉和也不好追問,只得小心翼翼跟著。
說起來,身為歷史系高材生,劉和穿越到漢末亂世也有數月。
他的父親叫劉虞,乃昔年光武帝劉秀太子一脈,是東海恭王劉強的後裔。
所以啊,別看劉和僅是一位侍中。
但血統之純正,絕非那位販履織席的「皇叔」劉備可比。
私底下,小皇帝還得喊他一句堂兄。
劉和本想憑藉後世近2000年的歷史知識,試著幫一幫自己這位族親,沒準真能三興大漢,助小皇帝成為一代明君。
可惜董卓權傾朝野,此事暫時成了奢望。
加之幾個月來,劉和發現小皇帝絕非史書所說的那般早慧、溫良,而是極為跳脫、暴躁、麻木不仁。
劉和想要輔佐的想法也就漸漸淡了。
正想著,尖銳的公鴨嗓打斷他的思緒。
「劉侍中,愣著作甚?陛下已在內殿等候多時!」
劉和回過神,發現不知何時,大太監已帶他到了一處破敗的偏殿前。
從外面看,這偏殿木質牆面漆色斑駁,近三成都已開裂。
兩人踩著的石磚路面坑坑窪窪,雜草叢生。
劉和對此倒不詫異。
董卓抓走長安城全部工匠,用以修建私人行宮「郿塢」。
城內留下的這座西漢老皇城,年久失修,自然不復昔年崔巍景象。
他見大太監縮著腦袋跨入殿門,沉默片刻,也跟了進去。
只是尚未看清內里景象,對方悽厲的慘叫先一步傳來。
緊接著,憤怒的少年質問聲,迴蕩在劉和耳畔。
「閹狗,朕讓你喚人過來,人在哪?」
「陛下,劉侍中就在殿外……」
「啊!劉卿!你終於來了!」
隨著劉和邁入大殿,一個穿玄色錦袍,手裡攥一根黑褐色皮鞭的清秀少年,歡天喜地向他跑來。
此人正是大漢的天子,劉協。
「見過陛下。」
劉和躬身見禮,打量四周。
殿內景色與殿外無二,頗為破舊。
周圍站了十數個太監宮女,空氣中瀰漫著腐木的霉味。
他又瞥向伏在地上的大太監,慘白的側臉上,又多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猩紅血痕。
劉和見狀暗暗心驚。
原來這些鞭印都是劉協抽的?
倒是聽說當年在洛陽,董卓很喜歡拿馬鞭抽人,小皇帝還真是有樣學樣。
就在這時,小皇帝劉協已率先開口,語氣透著急切。
「劉卿,朕有詔書予你去送!」
詔書?
劉和微眯起眼。
歷史上,獻帝劉協想要擺脫董卓控制,欲東歸洛陽。
於是秘密派劉和潛出武關,前往幽州,讓劉和的父親劉虞發兵,前來迎接天子。
兩個月來,劉和一直在等這一刻。
只要答應,他便可以離開長安這鬼地方,去幽州找自己的州牧親爹了。
到時魚游淵,鳥歸林。
有劉虞這個超級諸侯的親爹,天高海闊,還不是任他遨遊?
一旁,劉協見他沒有第一時間回應,眼中閃過一絲不快。
「劉卿,莫非你不願去?」
劉協冷哼一聲,「朕知道你在顧慮董相國!
你若不去,朕只得讓人對你施以腐刑。
待你搬來幽州援兵,再將那割下之物交還與你。
記住,你若敢陽奉陰違,躲到幽州不回來,腐刑的刀鋸也遲早要見血!」
威脅之語說出,劉協像換了個人。
陰冷目光掃向劉和,根本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年所擁有的。
劉和聞言又驚又惱。
好歹毒的小東西!
他二人算得上血脈親朋,手足兄弟,對方竟打算用這種令人髮指的手段控制他?
要知道,腐刑就是宮刑。
真要一刀下來,就成了另一個蔡常侍了!
一旁,小皇帝早沒了耐心,鞭子猛地一抽地板,激起不少煙塵。
「卿如此磨磨蹭蹭,莫非真想當閹人不成?」
劉和看得膽戰心驚,古代藥物匱乏,不小心讓這小東西傷到了,誤了離開的契機,就完了。
他急忙作揖,「臣,遵陛下旨!」
說實話,離開長安是他給自己規劃的第一步,本就會應下。
只是此刻,卻答應得頗為膈應。
劉協見他乖乖領旨,臉色這才緩和一些,吩咐道:「朕要你潛進放玉璽的屋子,替朕寫一封密詔……」
片時,隨著劉協的解釋,劉和總算明白來龍去脈。
眼下董卓不在長安,劉協覺得有罅隙可鑽。
這孩子的想法很簡單。
遺棄部分忠於皇室的宮女,供西涼兵玩樂發泄獸慾。
以此麻痹眾人,使皇宮戒備鬆懈。
好方便劉和潛入存放玉璽的屋子,擬下詔書。
再偷偷使用「六方玉璽」蓋章,去幽州搬救兵。
而劉協所指的六方玉璽,是除傳國璽外,大漢最重要的另一類玉璽。
共有六枚,為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發布詔令之用。
簡單來說,傳國璽是天命,六璽是皇權。
只不過光熹元年(189年)洛陽大亂,少帝劉辯出逃時,傳國璽便已丟失,後董卓權傾朝野,六璽的使用權,一直控制在董卓手中。
「陛下,若僅是尋一支幽州兵馬,臣親去幽州,家父定然願意借兵。何須這般勞師動眾,弄得宮內人心惶惶?」
劉和驚愕於小皇帝劉協的計策,殘忍無道。
「劉卿,你錯了!若無玉璽蓋印,劉幽州必然不會全軍南下。如此,又怎能護得了朕的周全?」
劉協雙手捏成拳頭,眼中閃著癲狂的光。
「朕要劉幽州帶著全州兵馬,親自迎駕!記住,是全幽州的兵馬!卿務必將之寫到詔書里!」
劉和一聽,只覺小皇帝瘋了。
幽州兵馬傾巢而出奔赴長安,幽州的土地不要了?
那可是邊疆重地!
這是要毀掉我在幽州的根基啊……劉和暗罵一句狗皇帝,口上急忙勸誡:「陛下,那幽州土地和百姓……」
「送與烏桓便是!」
劉協大手一揮,打斷劉和的話,「只要朕活著,大漢便還在!死些邊民算甚?」
「???」
劉和張了張嘴,內心深處莫名生出一絲憤怒。
昔年武帝勒緊褲腰帶湊軍糧,衛青、霍去病豁出命開疆拓土,小皇帝倒好,土地百姓說送就送,讓死就死?
「罷了,由他去吧……」
劉和嘆氣,深知當斷則斷的道理。
今日之後,他不會再想著幫小皇帝,哪怕為了所謂的大義。
他不配!
只是如此一來,詔書成了大問題。
絕不可以將它送到劉虞手上!
否則以劉虞對大漢的死忠,還真有可能全軍開拔奔赴長安。
劉和可不想他們劉家做天下的罪人。
都說既來之則安之。
劉和想了想,既然暫時「安」不了,那便改之吧。
他穿越到漢末三國,自然不能再讓他們這一脈劉氏,早早湮滅在歷史長河中。
他要活的長,活得好。
如果可以,他還想活得有意義!
畢竟,哪個男人不想一統山河,流芳百世?
大漢若真能三興,這可不僅僅是族譜單開一頁的事了,是要比肩秦皇漢武的!
只是想到歷史上「自己」將會遭遇的苦難,劉和一時又不免哀嘆起來。
按照史書記載,他將在送詔半路,被袁氏兄弟截胡,囚禁起來。
也就是說,詔書實際上並未送成。
而當袁紹放他出來的時候,劉虞早被公孫瓚殺死了,劉虞勢力基本上覆滅。
「要避免被抓,否則我將錯過改變歷史的可能,劉氏依舊是壞結局。但詔書送到了,容易動搖幽州根基,大概也是壞結局。不如……」
這一刻,一個無比大膽的想法,在劉和心中轟然成形。
為何想著一步步收復河山,然後自立呢?
一步到位不好麼?
既然現在有擬寫詔書的機會,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獻帝劉協的詔書,改成少帝劉辯的遺詔!
對!就這麼幹!
就寫……
「禪位於劉虞,以救國難!」
你劉虞不是忠君麼?
那麼少帝讓你繼承大統,拯救大漢,你救還是不救?
面對被董卓扶持起來的傀儡小皇帝,你是聽少帝的遺詔,還是聽董卓的命令?
一個是做皇帝,拯救漢室天下。
一個是毀掉自己在幽州多年經營起來的基業。
怎麼選,很簡單吧?
反正咱也姓劉,大漢依舊是那個大漢!
誰當皇帝不是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