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入夜,袁府大堂設了酒宴,其內燈火通明。
放肆又愜意的笑聲,迴蕩在堂內。
不過房門關著,外面重兵把守,倒沒人擔心笑聲被旁人聽去。
袁紹舉杯,一飲而盡盞中熱酒,抹了把嘴角酒漬,笑道:
「近日辛苦諸位,如今局勢逆轉,諸位功不可沒。」
「主公,皆乃許子遠計謀無雙,我等安敢貪功?」
逢紀輕撫下巴短須,第一時間為友人請功。
他與許攸都是南陽郡人,很早就一起追隨袁紹,關係甚好。
「哎——」
許攸被好友一夸,又見袁紹頷首認同,心裡得意,「此皆主公天威所至,攸何功之有?」
對面,審配冷哼,顯然很不喜歡許攸在那賣弄。
田豐與沮授等人對視一眼,若有所思。
當日,劉和進城後,袁紹又召集眾人商量對策。
人,他袁本初親自帶回城中了。
但後面是放是留,袁紹心中多少有些猶豫。
他本意自然不想放了劉和,可公孫瓚太過強勢,不得不讓他考慮更多。
也在那一日,許攸獻計——
何不利用少帝遺詔,引公孫瓚對劉虞下手?
眾所周知,公孫瓚受劉虞節度,但劉虞一直不喜歡他。
因為公孫瓚仗著手中有兵馬,並不把劉虞放在眼裡。
且兩人對於外族的治理問題,一直存在爭議。
劉虞仁愛,公孫瓚暴掠。
尤其近幾年,公孫瓚手上兵馬一天天強大,白馬義從戰力非凡,與劉虞在幽州明著爭奪權利,已到了兵戎相見的局面。
若非劉虞不願與公孫瓚一般見識,且身邊不斷有人勸解,以和為貴,劉虞估計早就動手了。
而公孫瓚,自然也知道劉虞對自己的看法。
這時若突然在幽州放出消息,劉虞即將成為新帝,公孫瓚會有何反應?
要麼忍,俯首稱臣。
要麼反,幽州內戰!
若是前者,劉虞不願與袁紹交惡太深,公孫瓚便只能乖乖回遼東,繼續守著他那一畝三分地。
冀州危機可解!
可若公孫瓚不願居於人下,選擇反,自然會將劉虞作為第一目標。
屆時,幽州大亂,袁紹就能躲在劉虞身後,暗自發展。
冀州危機依舊可解!
總之,無論公孫瓚如何選擇,都會停下南下的步子,暫緩鄴城壓力。
此計對症下藥,不可謂不高明。
而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幽州各地早就消息滿天飛。
到處在傳,劉虞即將登基。
並透露此事與少帝遺詔有關,詔書內容都有人放出一部分,說是少帝早就看出董卓狼子野心,乃是他生前下的一步妙棋。
有意思的是,所有消息都只在幽州境內擴散,好似劉虞刻意為之,暗中早已經準備好,馬上就要稱帝。
甚至還有消息,劉虞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收了公孫瓚的兵權。
輿論沸騰下,公孫瓚的壓力可想而知。
消息剛傳到公孫瓚營帳,他便立馬掉頭,帶人回了幽州。
「此計看似順勢而為,實則步步算計。」
許攸嘿嘿一笑,捋著鬍子,「想來如今最頭疼的,必是劉伯安。」
旁邊有人笑著附和:
「劉幽州擁兵十數萬,兵強馬壯。縱使公孫賊子白馬義從再強,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且幽州糧草大多掌握在劉公手中,公孫小賊此時,許是乖乖回去做他的長史了。」
「哈哈哈哈……」
袁紹心情舒暢,他差一點就放劉和回幽州了,若非許攸獻計,哪能如現在這般,掌握主動權。
如今公孫瓚和劉虞打起來,他坐山觀虎鬥,做那漁翁得利之人。
妙哉!
他又給自己斟滿酒,高舉酒盞,「來,某再敬各位一杯。」
「主公,請!」
眾人急忙跟著紛紛舉盞。
……
……
兩日後,幽州內亂的消息不脛而走,終於傳到劉和耳中。
劉和稍作思索,立刻分析出是袁紹的手筆。
如此一來,袁紹躲著他拖延時間的目的,算是水落石出了。
只是這頓騷操作,把劉和氣得差點吐血。
史料記載,劉虞率十萬大軍,偷襲公孫瓚幾百兵卒,最後被反殺。
三個重點——
十萬對幾百!偷襲!被反殺!
一個統兵能力是個位數的老頭,袁紹想靠他牽制公孫瓚,借幽州內亂謀求發展?
簡直肉包子打狗!可笑至極!
待到公孫瓚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幽州,實力再一次跳躍式充實壯大。
這匹草原獨狼南攻冀州的勢頭,將愈發不可阻擋!
「若真的讓公孫瓚提早兩年攻下幽州全境,嘶……」
劉和想想都驚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想像,以公孫瓚表現出來的戰力,剛在冀州起步的袁紹,拿什麼和人家周旋。
毫不誇張地說。
提早兩年時間達到實力巔峰,足夠公孫瓚帶著幽州鐵騎,在大漢疆土跑一個來回,滅掉大部分諸侯了!
「什麼袁家八大謀士,都是狗屁玩意!」
劉和坐在院子裡破口大罵。
尾敦瞪著眼,心中不解,「公子,公孫賊子回幽州,真敢對主公不敬?」
「不是不敬,是八成會動手!」
劉和嘆氣,「父親將有危險……」
「主公兵馬不少,縱使比不過白馬義從,也當有自保之力!」
尾敦有些不服氣,「何況白馬義從僅三千餘騎,焉能翻了天?」
「你不懂……」
劉和再嘆。
他也不知如何給尾敦解釋。
總不能說,我那便宜老爹,帶兵就是個廢物吧?
然而,接下來的近半個月,北邊一直沒有再傳來其他消息,仿佛有人故意封鎖了信息。
時間就在劉和焦慮不安的等待中,一點點過去。
袁紹如今因為公孫瓚撤兵,冀州大部分城池重新回到手中,對劉和愈發變得不在意。
連躲著他都沒之前勤快了。
劉和在袁府,偶爾能見到笑容滿面的袁紹,從自己跟前匆匆而過。
劉和也不再顧忌,開始踏出袁府,每日在城內閒逛,親自打聽北面傳來的消息。
期間,倒是有個小插曲。
他在城內一家粟米鋪子外,見到了那日在院中遇到,記得是叫「福兒」的小女孩。
他讓尾敦上去招呼,卻被一高大漢子攔住。
兩人一看對方都不是好惹的角色,一個不問,一個不解釋,竟惺惺相惜地鬥起拳腳。
打了二三十招,不分勝負。
直到小姑娘從粟米鋪小跑出來阻止,打鬥才結束。
劉和一問才知,那漢子自稱是小姑娘的扈從,臉色頓時變得極為精彩。
尾敦什麼武力?
先不說史書上的光輝戰績。
單單這一路行來,一桿長槍舞得天花亂墜,解決多少麻煩?
可這漢子僅是一個跟班扈從,竟能與尾敦打個平分秋色。
怪哉!
再一問,又知這家米麵鋪子不簡單,是豪族甄家的產業。
是的,就是那個王莽時期的豪門舊望,以及後面成為曹魏外戚的頂級世家。
而劉和,此刻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小姑娘竟是史上著名的文昭皇后——
甄宓!
福兒?宓兒!
劉和汗顏……
當然了,此時的甄家,在王莽敗亡後雖未沒落,但已不再是「世吏二千石」的官宦世家。
世人如今對它的印象,更多是河北豪商。
富甲冀州,擁有極大號召力。
袁紹看重的,應該也是這一點。
否則不會等到甄宓成年,就讓兒子袁熙娶了她。
至於甄家人為何會出現在鄴城,也不難猜。
公孫瓚大軍南下,甄家與袁家交好,家中老小自然會選擇暫遷鄴城避難。
若戰事不順,到時再遷去其他地方便是。
劉和搞清楚狀況後,稍一思索,立馬提出拜訪甄府的請求。
不為別的,甄家既然家中有人行商,必然走南闖北,消息靈通。
加之它與袁家關係莫逆,從甄家挖到北面消息的可能性極大,遠比劉和現在如無頭蒼蠅在城內亂轉強。
隨後的日子,劉和便開始天天往甄府跑了。
甄家人數次去袁府打聽,可袁紹一直含糊其辭,只說劉和是他晚輩,暫居府上。
甄家搞不清狀況,又礙於袁家臉面,只得一直供著劉和。
一來二去,混熟後,劉和還真從北地回來的甄家行賈口中,問出不少消息。
比如公孫瓚撤兵後,並未回遼東,而是直接去了薊城,那是劉虞在幽州的治所。
也就是說,幽州內戰不假,避無可避。
又比如,十日前,有樵夫看到幽州兵馬大戰於薊城南郊,勝負未知。
只是隨著零碎的消息越來越多,真真假假,北面戰事愈發撲朔迷離。
有小道消息,幽州牧劉虞被公孫瓚一刀殺了。
也有人反駁,其實是公孫瓚兵敗投降,死於支持劉虞的北地烏桓手中。
還有人一本正經放出情報,幽州大戰焦灼,死傷逾五萬。
……
劉和開始意識到,有人在暗中故意放假消息,將水弄混,不想讓幽州的真實戰況公諸於世。
他第一時間想到袁紹,但袁紹沒動機。
故而,劉和猜測,很可能是公孫瓚!
至於為何……
想到那位戰力兇殘的北方獨狼,劉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突然猜到某種可能,會不會是公孫瓚的「聲東擊西」之計?
目標其實早就從幽州,換成了冀州?
顧不得其他,劉和急忙回袁府,求見袁紹。
可惜,袁紹仍然避而不見。
劉和只得讓人遞話:
公孫瓚很可能已拿下幽州,近期就要南下攻打冀州,甚或大軍已在路上了!
可回應劉和的,是袁紹漫不經心的敷衍。
「劉幽州乃賢侄親父,焉有咒親父戰敗之理?」
「幽州不太平,賢侄不如在我這多住幾日。」
「袁某也是為了賢侄安全著想,否則劉幽州怪罪下來,袁某也不好交代啊……」
這位冀州牧認定,劉和是為了回幽州,故意扯的說辭。
對此,劉和內心充滿無力感。
冥冥之中,他好似看到,公孫瓚那匹遼東獨狼,正幽冷地注視著冀州大地,隨時準備露出獠牙。
可這大恐怖,只有劉和一人能體會得到!
又過了兩日。
幽州戰事的消息漸多,卻依舊沒有確切結局。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
劉和愈發肯定,公孫瓚要來了。
而且,比當年差點要了袁紹老命的界橋之戰,還要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