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秋雨一場涼,北地天氣漸漸轉冷。
鄴城從兩日前就開始下雨,淅淅瀝瀝,時斷時續。
而這場雨,也讓歡欣雀躍了大半個月的袁紹集團,漸漸冷靜下來。
最先意識到不對勁的是幾位謀主。
原本所有人都覺得,幽州內亂是曠日持久之戰。
少說一年半載,多則數年征伐。
左右沒人覺得,會如眼前這般,連試探都沒有,直接就開始激戰了。
可真假消息到處擴散,戰場打得火熱,卻沒人真的能說出個內里乾坤。
著實古怪!
並非袁紹不想知道。
只是薊城到鄴城,橫跨兩州,相距不下千里。
加之連年戰亂,道路毀壞,以及幽州北地城池剛剛收復,政令不順,鄴城出去的候騎縱使一人雙馬,來回亦需要一旬時日。
再者,薊城方圓兩百里內有大量騎兵巡視,分不清是劉虞兵馬,還是公孫瓚的鐵騎,反正外人根本無法靠近,消息便也遞不出來。
尤其近幾日,騎兵數量明顯增多。
圍在外面探查消息的斥候,只能看到大量遼東兵馬傷員從戰場撤出,逃回遼東屬國。
莫非公孫瓚要敗了?
不少人猜測。
可那位氣吞山河,勢焰熏天的遼東虎狼,又怎會這般容易倒下?
河北土地上,所有人都提著心,默默關注那方戰場。
可也有有心人,漸漸發現不對勁。
一連十數日,源源不斷有兵馬撤出戰場,粗粗一估計,已有不下三萬傷兵。
公孫瓚才多少人馬?都撤出三萬了,戰場為何還在持續?
真就如此慘烈?
有人開始警醒,其中自然包括最為關注戰場的袁紹集團。
不確定性開始籠罩在他們心頭。
一時間,鄴城加大了斥候投入。
一支支帶著乾糧,身後牽著備用馬匹的候騎隊伍,匆匆奔赴幽州……
此刻,袁紹坐在書房的長案前,手上是越積越多的零碎消息。
他抬頭看向掛在蘭錡上的河北輿地圖,眉頭緊鎖。
不由想起幾日前,那位被他囚困在鄴城的年輕人的提醒:
「袁公,公孫瓚就要南下攻冀州了!」
只是……這可能麼?
公孫瓚兵馬都快打沒了,如何還有力氣南下?
「無知小兒,懂何兵法。」
袁紹搖搖頭,覺得自己一定是多想了。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郎,還能比得過自己那幫謀主?
「主公!沮別駕求見!」
這時,書房外有人急匆匆稟報,「幾位先生已在議事大堂等候。」
袁紹急忙走向議事大堂。
沮授不會無緣無故找他,定是有要事。
一進門,見麾下謀主皆在,連淳于瓊、麴義等武將也都肅然在列,神色肅穆,袁紹不由一怔。
「何事?」
他呼吸微緊,內心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
……
這一日,袁府議事堂透著窒息的氣息。
屋內油燈,從早到晚,再未熄滅過。
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鄴城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以及隱藏在憂患中,那副虛假的蒸蒸日上。
其中,袁紹三子袁尚,便在這虛幻的氛圍里,繼續享受自己身為袁家嫡子的逍遙日子。
袁紹共四子,尤喜三子袁尚。
史書說,袁尚「有英雄之表」,袁紹「奇其貌」。
意思是,袁紹覺得這孩子長得雄偉俊美,相貌出眾,最像他袁本初,他很喜歡。
也要虧了袁尚有個相貌出眾,極為懂男人心思的母親,劉氏。
靠著床第功夫,一步步從妾室爬上續妻之位,又母憑子貴,深受袁紹寵愛。
以至於袁尚成了嫡子後,母慈父愛,內心的跋扈愈發肆無忌憚。
只要哄得父母開心,他便是這鄴城的天,誰都不可違逆。
可近一個月來,袁尚一直有件心事。
只因袁府來了個年輕人,父親說是故人之後。
起初袁尚沒放心上,以為是個攀關係的,只要對方如其他人那般,對他恭恭敬敬便可。
可誰知,那人見到他,毫無恭敬之意。
甚至當知曉他是袁家三公子後,眼中的鄙夷,幾乎要泛出眼眶。
卑賤庶子,安敢輕視於他?
袁尚不解,大怒。
但他不是傻子,沒有立馬翻臉。
他要弄明白對方的身份,只有確定自己能壓制對方,袁尚才會出手。
這是母親劉氏教他的道理。
打蛇打七寸,卻也要知道這條蛇是不是毒蛇。
如果不是,便往死里打。
如果是,就先忍著。
因為他還要維持自己在父親袁紹面前的形象,父親重名,他便只能做那受人敬仰的尚公子。
遺憾的是,那個叫「劉和」的同齡人,還真出身高貴。
幽州牧之子?
皇室宗親?
呵,惹不起,那便先等著。
本是一件小事,卻因為仇恨的種子,漸漸在袁尚心底生根發芽……
這日,袁尚從床榻坐起身,一腳將被窩裡的赤裸婢女踹下床,「賤婢,難道要本公子伺候你洗漱?」
婢女駭然,顧不上自己穿衣,急忙伺候下床的袁尚更衣、洗漱。
袁尚很享受支配別人的快感。
他心情不錯,讓婢女去耳房自行穿戴整齊再出去,警告別讓其他人發現她昨夜留宿的事,否則便活埋了她。
十五歲的年紀,袁尚已是此間老手。
出了門,吃過早食,本想去給袁紹請安,卻聽下人匯報,那幫幕僚大清早便登門求見,袁紹已在議事堂坐了快一個時辰,早食尚未食用。
「何事這般緊要?」
袁尚疑惑,但他不在意。
眼下正是討好父親的機會!
吩咐下人盛了甜棗羹,袁尚端著東西來到議事堂門口,隱約聽到裡面傳出聲音:
「要打就打,要戰便戰!」
「不如,將那劉和綁了送過去……」
……
這時,有守衛兵卒上前,攔住袁尚。
「三公子,主公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我唐突,擔心父親未吃早食,既然父親有所交代,便算了。」
袁尚臉上露出遺憾神色,又勉勵道:「汝等也辛苦了。」
守衛感動,急忙恭敬行禮,目送他離開。
回到住所,袁尚內心無法平靜。
劉虞死了?
那劉和不就成了喪家之犬?
好好好,這條小蛇沒了毒牙,也該輪到自己找回臉面的時候了!
袁尚有仇必報,向來不願虧欠自己,縱是親兄弟,逮到機會他也會狠狠咬上一口。
趁劉和還未被父親「處理掉」,他要抓緊時間報仇了!
不多時,一輛馬車從袁府出發,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往甄家暫居的府邸行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
袁府議事堂的大門緩緩打開。
袁紹帶著麾下一眾心腹,匆匆登上準備好的車馬,他眉頭緊鎖,卻也帶著一絲慶幸。
這些天,雖有冒犯,但總歸沒有觸怒那位劉公子。
希望一切順利吧……袁紹心中一嘆。
「府君,去往何處?」
車夫見到全是大人物,慌忙見禮詢問。
「去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