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甄家,甄府。
早早就來甄家「做客」的劉和,此刻臉色陰沉地坐在甄府後院的露天石桌旁。
尾敦紅著眼,聲音決然:
「公子莫要再阻,俺去意已決,大不了殺出鄴城,再回幽州。若不能尋回主公,俺便以死明志!」
「匹夫之勇!」
劉和用手指著尾敦,怒道:「哪怕你殺出去,多久能回幽州?父親失蹤,生死未卜,你我更應三思而後行!」
劉和說著,一拳砸在石桌上。
雖心裡早有準備,但事到臨頭,得知真相,還是讓他心中的那絲幻想徹底破滅了。
今早城門打開後,甄家從薊城逃回的賈人,帶來最新消息。
劉虞與公孫瓚大戰後,莫名失蹤,生死不明。
據賈人描述,半月前,公孫瓚抓了近一千流民,將之往薊城城門方向驅趕。
一邊趕,一邊從後面慢慢屠殺。
並讓人在城下喊話,說這些流民慕名劉虞仁政,才千里迢迢遷到幽州,若劉虞不開城門,當為假仁政。
誰都看得出,公孫瓚在激劉虞,為得是讓他開城門。
可劉虞不願百姓受屠,加之城內兵強馬壯,自認可以抵擋叛軍,便下令弓手戒備,而後真的大開城門,放百姓進去。
誰知那千人中,除了最後面的兩三百人是普通流民,其餘人全是兇惡的遼東悍兵。
一瞬間,薊城一側城門殺聲震天,城牆上的守軍大驚,逃者十之八九,很快就淪陷了。
公孫瓚抓住機會,大軍壓城,勢如破竹。
這一切,都是甄家賈人親眼所見。
他提早半日逃出薊城,躲在不遠處的山阜目睹了全程。
之後薊城大亂,他急忙離開。
再後來,陸陸續續有人逃出城,說是劉幽州失蹤了。
後面這些逃出的百姓,全部躲入山林,不敢出來。
甄家的這位賈人,也是大著膽子,東躲西藏大半個月後,才風塵僕僕逃到鄴城。
總而言之,消息應該不假。
幽州大概率已被公孫瓚控制,至少劉虞的兵馬群龍無首,四散逃命,已失去抵抗之力。
「公子,俺憂心主公安危啊!」
尾敦紅著眼,用力抹著臉上的淚水。
這個一路護送劉和,剛猛兇悍的幽州鐵漢,此時無助得像個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我知你心意……」
劉和鼻子也微微發酸。
尾敦與劉虞的主臣之情,感人肺腑,自不必多說。
而劉和自己雖從未真正見過劉虞,但今世即為父子,血脈中自會生出情感。
「尾敦,你可願信我?」
劉和看著鐵塔一般的黑壯漢子,「若信,就不要衝動,這個仇我遲早會報!」
「公子,俺……」
尾敦張張嘴,不知如何應答。
「很快了,信我!」
劉和抬頭,望著又快落雨的昏暗天幕,語氣堅定,「很快就會有轉機了!」
只要公孫瓚再次南下,他的那兩道詔書,將是袁紹破局的唯一選項。
尾敦並不知曉所謂的轉機是什麼,他捏了捏拳頭,「俺心裡不痛快,去找趙兄弟切磋去!」
劉和搖搖頭,卻也鬆了口氣。
尾敦口中的「趙兄弟」,便是前幾日在粟米鋪子,遇到的那位武藝高強的甄家扈從。
兩人近期時有切磋餵拳,也算成了好友。
「發泄下也好。」
劉和暗忖,轉頭見甄宓頂著一對可愛的雙丫髻,端著個小碗,裡面放了十幾顆青皮泛紅的圓潤大棗,抿著嘴,站在遠處打量自己。
「怎麼了?」
劉和對著小姑娘招招手。
這段時間,他與甄宓早已混熟。
為了讓小姑娘幫自己喊甄府內的賈人探問消息,他沒少講孫猴子的故事。
甄宓猶豫了下,捧著碗,小跑著過來。
「宓兒方才見到兄長與人吵架了。」
「呃……」
劉和哭笑不得,「沒吵架。」
「可尾護衛不是被兄長說哭了嗎?」
「尾敦是有心事。」
「兄長有嗎?」
小姑娘睜著好看的大眼睛。
「有……有吧……」
「給。」
甄宓將棗子遞到劉和身前,「娘親說,有煩心事時,便吃點喜歡的。吃著吃著,就好了。」
「呵。」
劉和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那我可要多吃幾個。」
劉和拿了個棗子,細細咀嚼,不過心中依舊想著幽州的事。
甄宓見狀,也拿了一個塞進嘴裡。
脆響在齒間炸開,汁水沁甜,甜得臉蛋紅撲撲的。
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傳來一聲嘲弄:「嘖嘖,美人相伴,劉兄好雅致。」
袁尚走到石桌前,坐到劉和對面。
「有事?」
劉和收回思緒,聲音冷漠看向袁尚,自己好像沒招惹過這位袁家三公子。
「無事便不能找劉兄?」
袁尚不喜歡劉和看他的眼神。
他突然很想知道,一會戲弄完對方,告訴對方劉虞身死,幽州淪陷,劉和還敢不敢繼續用這種眼神看他。
到時,劉和一定慌亂得像只路邊的野狗,祈求自己放他一馬吧?
袁尚心中愜意地想著,身子竟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然而,劉和並未回應袁尚。
吃完一顆棗子,甄宓乖巧地重新遞上碗,他又拿了第二顆。
這幾日,劉和吃人嘴軟,只要甄宓多餵幾個棗子,就能聽半個時辰的孫猴子。
「宓妹只顧給劉兄送棗,卻不理我,莫非輕視為兄?」
袁尚見兩人根本不理自己,臉色漸漸變得難看。
不理人,他怎麼戲弄?
甄宓聞言,只好踮著腳,有些不舍地將碗遞過去。
只是袁尚未伸手,揶揄道:
「宓妹年紀雖小,生得卻是愈發美艷了,再過幾年,為兄估計要被你迷死。
家父一直想讓袁甄兩家聯姻,就是不知宓妹長大後會不會嫁入我袁家。
興許,我便是宓妹未來的夫婿呢,哈哈哈……」
劉和聞言,微微皺眉。
甄宓則明顯怔了怔,沒料到袁尚會說這種話。
嫁人的事,離她這個年紀還很遠,不由奇怪地看著袁尚。
袁尚將兩人的神情看在眼裡,嘴角輕笑。
他算是看出來了,劉和似乎很在意甄宓。
那便好好利用下!
「來,宓妹乾脆餵我吃棗,以後嫁入袁家,說不得還要我親自調教。」
輕浮言語,透著幾分邪氣。
甄宓有些害怕地往劉和身邊靠了靠,低頭眼巴巴看著碗中棗子。
劉和眉頭皺得更深,只覺袁尚內心扭曲得讓人作嘔。
雖說漢代女子出嫁極早,十三十四歲,便有很多女子已為人婦。
比如東漢才女班昭,十四歲嫁給曹世叔。
西漢許平君,也是這個年紀嫁給漢宣帝。
但甄宓才十歲不到,你袁尚就敢對著一個小孩子說這樣的話,人言否?
袁紹一生都在營造自己的偉岸形象,怎就生了這麼個混帳兒子?
不過,當劉和想起袁尚的生母劉氏。
又覺得,這事解釋得通了。
據記載,那位蛇蠍美人在袁紹死後,殘殺袁紹五房寵妾。
又擔心幾女在地下與袁紹相會,便命人剃光她們的頭髮,用墨塗黑她們的臉,毀掉她們的容貌。
袁尚見母親殺得起勁,竟興奮地幫母親殺光了這五個寵妾的全部家屬。
母子倆可謂滅絕人性,全無人倫。
擁四州之地的袁家,在袁紹死後能衰敗得如此迅速,這對變態母子「功不可沒」。
想到這,劉和愈發鄙夷地瞥了眼袁尚。
他回頭,見甄宓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小姑娘腦袋,「不怕,不理他。」
「劉和!你何意?」袁尚聲音變得尖銳。
「我說,不理傻子。」
「你敢辱我?」
袁尚大怒,他本是來教訓劉和,誰料反被羞辱。
「辱你?」
劉和樂了。
自己穿越而來,一手好牌抓在手上,卻被袁家一而再,再而三毀壞。
如果袁紹不強留他,哪有後面亂七八糟的事?
而今他有家不能回,有父不得尋。
自己沒主動找袁家人麻煩,你袁尚倒是先一步找來了?
劉和扭頭,對甄宓柔聲道:「再去拿幾個棗子,不夠吃。」
甄宓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兩人這段時間相處,有了些默契。
小姑娘隱約猜到,劉和是在支開自己。
隨著嬌小的身子消失在視野中,劉和轉身,毫無徵兆狠狠一拳砸在袁尚鼻樑。
「辱你?老子還打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