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制了近一個月的怒氣,終於在這一刻爆發。
既然袁尚要做「好人」,讓他泄憤,那就成全他!
劉和與袁尚扭打在地上,摔進泥坑。
甄家下人紛紛趕來,將兩人圍住。
天空又開始落下雨點。
袁尚體弱,被劉和按在泥里,打得鼻青臉腫。
他面孔扭曲,濕漉漉頭髮披在臉上,衣飾上沾滿淤泥,看起來與城外的流民並無二致。
劉和也好不到哪去。
唯一不同的,他一直在笑。
是啊,在笑!揍得真痛快!
那股壓在心底的憋悶,終於一口氣發泄出來。
他不怕事後袁紹報復。
只要公孫瓚的威脅沒有消失,袁紹就不會徹底翻臉。
哪怕劉虞真的提前兩年離世,幽州舊部兵馬還是要他這位幽州牧公子整合。
歷史上,當時已在冀州站穩腳跟的袁紹,尚且不敢對他動手。
如今處在搖搖欲墜階段的袁紹,又哪裡會失心瘋動他?
此外,劉和還帶了少帝遺詔、密詔,軟禁已是極度冒犯了!
一言蔽之,只要不打死袁尚,袁紹不會為了這個疼愛的兒子,太過責難劉和。
畢竟,兩個少年郎年輕氣盛打一架,多大點事?
雨越下越大,看的人也越聚越多。
「哎呦,二位公子,莫要再打了!」
「秋雨寒濕,公子小心受寒……」
「來人吶,來人吶!袁公子流血啦!速去請醫匠過府診治……」
甄府下人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砰!
劉和又一個抱摔,將袁尚狠狠砸在泥坑裡,然後一屁股坐在對方後背,拳拳到肉,砸得袁尚眼冒金星。
「劉和!汝父已死,汝一喪家之犬,我必殺你!」
袁尚口中含糊不清地叫喚,希望能嚇住劉和,讓他停下拳頭,可劉和根本不理會。
直到劉和打累了,一道威嚴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夠了!」
是袁紹的聲音。
這位鄴城的統治者,此時也淋著雨,出現在此方小院中。
他的衣物貼在身上,應該已站在雨幕中許久。
隨他一起的,除了袁家一眾文臣武將,還有甄家那位因袁紹親自登門,而驚動的主母張氏。
「父親?父親!」
袁尚如聽天籟,不知哪來的力氣,將壓在自己身上的劉和推開,連滾帶爬,從泥濘的土坑中爬出,腫著臉,鼻血掛在嘴邊,嗚咽道:
「父親,此賊子傷我!」
終歸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此刻見到親爹,那叫一個委屈,竟嚎嚎大哭起來。
長這麼大,袁尚打個噴嚏袁紹都會緊張。
這一次,他發誓,一定要讓劉和掉一層皮!
袁尚將臉湊到袁紹跟前,示意自己傷得很重,臉色稍顯猙獰。
「逆子!閉嘴!」
然而,袁紹僅是看了袁尚一眼,便又將視線放回到劉和身上,似乎比起嫡子,劉和更讓他上心。
父親怎麼了?為何會這樣?
袁尚不解,正欲再次開口,卻見人群後方擠進來一魁梧黑臉大漢。
此人他認得,是劉和的護衛。
尾敦也一臉困惑。
怎的自己就出去了一會,來了如此多的人?
連冀州之主袁紹也來了?
而當他看到,劉和滿身泥站在雨里,還以為自家公子受了欺辱。
剛欲發作,忽見袁尚鼻青臉腫可憐巴巴看著自己,尾敦眼珠子一轉,猛地像是明白了什麼。
他見劉和氣定神閒立在那,在劉和耳邊小聲道:
「公子,俺剛出去尋趙兄弟時,聽到些消息。
鄴城城門緊閉,商販旅人皆不再允許入城。
說是公孫瓚大軍突然出現在平原郡,無聲無息,直到距離鄴城不足三百里,才讓沿路的探子發現。
俺剛跑去城門口看過,城門的確關了,消息估計很快就會在城內傳播。」
「果然來了麼……」
劉和眼中閃過一抹心悸。
他望向袁紹,見對方沉著臉,眼底說不出的憂慮,立刻明白消息是真的。
也就是說,自己之前的預感是對的!
公孫瓚在幽州戰場到處放假消息,又是連日大戰,又是數萬傷兵撤離,目的是為了隱藏軍隊蹤跡,突襲冀州!
「出現在平原郡……」
劉和回憶這兩日看過的河北輿圖,立馬推算出,公孫瓚讓大軍撤出薊城範圍後,往東南下,從渤海郡急行軍而來。
而這渤海郡,正是不久前,袁紹親自送給公孫瓚堂弟示好的禮物。
只是現在,成了公孫瓚閃電戰的抓手。
好嘛,全都對上了!
啪!
想通關鍵點,劉和當著袁紹的面,猝然起手,一巴掌甩在袁尚那張豬頭臉上。
有仇不報非君子!
清脆的肉到肉的拍打聲,迴蕩在眾人耳邊。
「袁公,三公子今日多次折辱於我,袁家莫非不願與劉家交好?」
「劉和!」
袁尚怒髮衝冠,作勢就要打回去,「賊子安敢……」
啪!
可惜,這一回,袁紹的手更快。
不過打的還是袁尚的臉。
「父親!」
袁尚懵了,兩隻手捂著兩邊高高腫起的臉頰,話音都變得不利索,「父親莫要聽劉和這賊子……」
「閉嘴!」
袁紹臉色陰沉,沒有讓袁尚繼續說下去,「再胡言亂語,休怪為父無情!」
當著群臣和甄家人的面,袁紹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一向喜歡三子袁尚,怎麼從未發現,此子看不懂局勢呢?
生怕袁尚再說出什麼逆天言語。
袁紹深吸口氣,驀地在眾人注視下,雙腿一曲,向劉和跪了下去。
一如月前在城外的那次跪拜。
只是那次沒人知曉,周圍僅有袁紹最心腹的私兵。
而這一次,四周全是外人,可袁紹跪得卻異常堅定。
因為公孫瓚的這次南下,真的讓他有些慌了……
想到劉和事先曾提醒過,要提防公孫瓚,袁紹卻將提醒當成對方想要逃走的說辭,把鄴城的主要情報手段,全部傾注在幽州戰場。
以至於遼東軍一路南下,都進入冀州腹地了,探子才發現。
袁紹真是腸子都悔青了!
同一時間,袁紹身後一眾謀主武將,皆跟隨跪下。
尤其是出過「奇謀」的許攸,此刻那叫一個「五體投地」。
空氣仿佛凝滯,一股詭譎的窒息感,壓得不明所以的圍觀人群,似要暈厥。
袁尚張大嘴,愣愣望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渾身發寒。
同樣吃驚的,還有甄家主母張氏。
她立在袁紹一行人身側靠後位置,撐著傘,愕然捂住自己的嘴。
她已知曉劉和身份特殊,是那劉幽州的獨子,且近日滯留鄴城,應與袁紹有關。
可她橫豎想不到,袁紹會主動跪拜劉和。
外圍的甄府下人,更是噤若寒蟬,茫然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袁公給這位小公子下跪了?
堂堂冀州牧,在自己治所,跪拜一個不及弱冠的少年郎?
天吶!
難道他還能是皇帝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