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始建國元年，正月初一。未央宮的前殿上，登基大典正在舉行。
王莽站在最上面，穿著那套十幾斤重的冕服，頭上還頂著旒冕，十二串玉珠在眼前晃來晃去，看得眼暈。
下面分列兩旁，跪著黑壓壓一片人，正扯著嗓子高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喊得倒是挺齊的，就是不知道裡面有幾個是真心的而已。
王莽滿臉嚴肅地看著，腦子裡卻是在跟另一個人說話。
「都準備好了吧？「他難掩心裡激動。
「意識投射裝置已經預熱完成，一百具義體已在地下遺蹟，隨時可以啟動。「張衡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還是那股機器人味。
「那就啟動吧。「
「確認指令。倒計時三，二，一。「
王莽的手指動了一下。寬袖子擋著，沒人看見。
同一時刻，在地下三十丈，未央宮遺蹟的最深處。
有著一百具義體整整齊齊排在一個大圓台子上，身上只穿灰白粗布短褐，光著腳，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就跟睡著了似的。
開始是最左邊那具的手指先動了。彎了一下，眼皮顫了顫，接著整個人猛的坐起來，一臉懵地四下張望。
「我靠？「
ID叫請叫我韓跑跑的玩家第一個醒。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臉，最後一抬頭，好傢夥：巨大的地下空間，牆上刻滿看不懂的符文，頭頂懸著發光的晶體，整個地方藍幽幽的。
「這是……這哪啊？「
「新手村嗎？「剛醒的秋夜晚風揉了揉眼睛，「這遊戲出生點也太硬核了吧，就洞穴啊？「
「我靠這畫面！「另一個玩家胖子不吃肉激動得直跺腳，「這光影效果！還有這材質！我顯卡肯定得燒起來了！「
他們穿的都一樣，除了手腕上的手環，啥也沒有。男男女女就臉不太一樣，身材比例、身高體重大差不差。
就在三天前，一個叫《新朝Online》的遊戲突然出現在各大論壇上，沒有公司名，沒有官網，只有一個下載連結，外加一行字：「超真實VR歷史發展硬核模擬，全國限量100個內測名額，先到先得。「
換做正常人都得當成騙局或者病毒。
可十幾億人里，總有那麼些閒得蛋疼的、好奇的、當遊戲主播的，點了下載。
下載完成，戴上VR頭顯，點擊「進入「。
然後就到這了唄。
「先別扯了，先看看UI面板提示吧。「請叫我韓跑跑抬手在空氣中劃了劃，「哎？啥也沒有？背包呢？任務面板呢？屬性欄呢？「
「你們有嗎！「
「我也沒有！「
「好吧不是bug，這遊戲純沉浸式的啊？連個界面都不給嗎？「
有人舉起胳膊戳了戳手腕上的手環，手環毫無反應。
「這手環是幹啥的？裝飾品嗎？「
「不知道呀，戳了沒反應啊。「
一幫人七嘴八舌，有人蹲地上研究地板，有人湊牆跟前看符文，還有人想去掰頭頂的發光晶體。
就在這個時候，洞口方向傳來腳步聲。
很沉，一腳一個坑的那種。
所有人齊齊回頭，看見一個巨人從陰影里走出來。
身高一丈左右（現代的一丈），腰粗得跟桶一樣，胳膊比普通人腰還粗，臉上一道疤從額頭斜拉到下顎，眼神盯上你的時候跟刀子似的。一身玄甲，手裡提著把跟人高的大刀，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玩家們全看傻了。
「我靠……就這BOSS也太酷了吧？「
「大BOSS？這麼狠！「
「他那刀是真的嗎？我能撿嗎？「
「別傻了，就你。「
「別鬧了，這明顯就是接引NPC，新手村引路人。「
我倒軍旗也不倒驚喜地說：「這人的氣場也太真實了吧，根本就不像NPC。「
巨人走到跟前，瓮聲瓮氣地說：「陛下有令，接引異人前往前殿。「
那聲音一響跟悶雷一樣，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陛下？「請叫我韓跑跑眼睛一亮，「皇帝？開局就能見皇帝？這開場動畫有點頂啊！「
「快走快走！「胖子不吃肉迫不及待，「見皇帝去嘍！「
巨人在前面帶路，玩家們跟在後面一路嘰嘰喳喳，跟放學了的小學生一樣。
穿過一條很長的甬道，又爬了好幾十級台階，最後推開一道看著就沉得要死的石門。
陽光一下子涌了進來。
所有人下意識地眯眼，等適應了，全都看呆了。
未央宮。
飛檐斗拱，金磚玉階，一大片宮殿在太陽底下金光閃閃，遠處是長安城的屋頂，再遠的山脈應該是秦嶺吧。
他們面前的台階最高處，站著個穿冕服的男人。
下面跪了一地大臣。
巨人單膝跪地：「陛下，異人已帶到。「
王莽看著下面這一百個穿粗布短褐、嘰嘰喳喳、東張西望的「異人「，嘴角不經翹了一下。
三個月了。
等這一天，我等了三個月啊。
「我靠，這NPC好真實呀！「
「這就是皇帝了吧？這開局也沒誰了！「
「還有這配音好有氣勢，是哪個老師配的？「
「而且你們看那些大臣跪了一地，這排場好大，好身臨其境啊！「
大臣們那邊卻是另一種反應。
「這是……「
「天降異人？「
「陛下真乃天命所歸，連神仙都能請來！「
「不過這些異人怎麼穿得這麼……樸素？「
「或許是神仙不重物吧。「
王莽深吸一口氣，把氣運到嗓子眼。這身體底子還行，原主練過導引術，嗓門夠大。
「歡迎來到新朝。「
渾厚的聲音在大殿前迴蕩，挺穩，也挺有威嚴，就是他自己覺得有點裝，還有點掉逼格。
玩家們抬頭看著上面那個穿冕服的男人。
王莽接著說：「朕乃新朝開國皇帝。「
「諸位從天外而來，便是我新朝的貴客。「
「當然這地方現在啥都缺，還需要諸位大展神通。各地都有需要解決的問題，只要能為朕排憂解難，朕重重有賞。財富、土地、權力，只要你有本事，朕都可以給，能拿到什麼就看你們自己啦！「
「干你們想乾的，去哪朕不管。想當將軍也可以，但得先從百夫長干起；種地可以，朕給地；搞創新，朕給工坊。「
「最後希望諸位，能在這片土地上，干點大事出來。「
玩家們安靜了三秒。
然後請叫我韓跑跑舉手：「那個……皇帝陛下，我問一下，任務面板在哪？還有背包呢？我東西放哪？「
王莽看著他，笑了一下：「沒有背包。「
「啊？「
「你們手臂上的手環就是任務面板，能接取任務、提交任務，還能查看玩家規則和自己的狀態。「
「還好這個有。「
「當然，也沒有屬性欄。「
「啊??「
「你們的東西和住宿朕已經準備好了，等一下會有人帶你們去。「王莽頓了頓，「最後，歡迎來到硬核生存遊戲。「
玩家們瞬間炸開了鍋。
「沒有背包怎麼辦？那我東西放哪？就只能揣兜里嗎？「
「硬核生存？有多硬啊？會死嗎？「
「那死了能復活嗎？「
「這遊戲有充值通道嗎？我要充錢！「
封建地主嘉豪若有所思：「只有任務面板……這是要完全沉浸式啊。「
有人低頭戳了戳手環，這回手環亮了，上面除了任務列表，還有「玩家規則「和「狀態「兩個選項。
「我去，手環亮了！「
「裡面有玩家規則！我看看……紅名系統？犯了律法或玩家規則會紅名？「
「紅名之後任何人都能追殺你？還得扣好感度？「
「並且三次紅名直接銷號？玩這麼狠嗎？「
「等等，下面還有……可以用科技點兌換免死金牌消紅名？「
「這得多少科技點啊？「
「還不知道，現在都還沒開放兌換。「
「我靠，我又發現了下線規則！這遊戲可以隨時下線，就是下線之後身體還在原地，跟睡著了一樣！「
「那被人刀了怎麼辦？「
「這遊戲這麼硬核的嗎？下線了也能有危險？「
「那我以後下線得找個安全的地方……「
王莽沒回答。
「等一下會有人帶你們去住宿的地方，就在皇宮邊上。「他說，「任務會同步到你們的手環上，想接哪個自己選吧。「
說完轉身往後殿去了，冕服下擺拖在地上，沙沙地響。
一進後殿，王莽就原形畢露了。冕服一脫，往椅子上一癱，長出了一口氣。
「當皇帝也挺累啊。「他嘟囔了一句。
突然一個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冒出來，是個穿古裝、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第一批玩家投放完畢，「張衡說，「意識投射穩定，存活率100%。核心能源消耗5%，剩餘95%。「
「好的，知道了。「王莽揉了揉太陽穴，「他們接受度怎麼樣？「
「根據腦電波分析，「張衡說，「現在100%的人認為這是超真實VR遊戲，平均興奮度9.3分，比預期高。「
「那還行。「王莽又往椅背上靠了靠，「第一個版本的任務列表弄好了吧？「
張衡一揮手，全息面板出現在王莽面前，上面列了幾十個任務：
修建水渠（民生類，獎勵：科技點500+五銖錢1000）
冶煉鋼鐵（工業類，獎勵：科技點800+五銖錢1500）
剿滅山賊（戰鬥類，獎勵：科技點1000+五銖錢2000）
丈量土地（政務類，獎勵：科技點600+五銖錢1200）
改良農具（製造類，獎勵：科技點700+五銖錢1300）
修建道路（基建類，獎勵：科技點900+五銖錢1600）
……
王莽簡單掃了一眼，全勾了。
「全都放出去？「張衡有點意外，「我以為你會先放一兩個，引導他們做你想做的事。「
「有啥能引導的。「王莽一副你就不懂了的樣子，「玩家是來玩遊戲的，不只是來給我打工的。他們想做啥做啥，感興趣才會用心做。全放出去，他們自己選，愛接哪個接哪個，反正都對我有利。「
「那要是沒人接修建水渠的任務呢？「
「沒人接，就說明獎勵不夠，或者他們覺得沒意思。「王莽聳聳肩，「那就加獎勵唄，或者換個方式再發一遍。糧食的事我自己也能想想辦法，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張衡沉默了兩秒：「你的管理方式，和零不一樣。零喜歡把一切都安排好。「
「零是誰啊？「
「上一個bug。「張衡說，「她喜歡先修水利。「
王莽沒再接話。
他看著窗外。未央宮的飛檐在夕陽下泛著金光，遠處長安城炊煙裊裊，看著挺祥和。
但他知道，這祥和是暫時的。
十五年後，劉秀就要起兵了。
十七年後的昆陽之戰，隕石天降，一點辦法沒有。
十九年後，長安被攻破，他會死在亂軍之中。
歷史上的王莽，輸了。
可他不是歷史上的王莽。
他是字節跳動P8，帶過十二個人的團隊，做過日活千萬的產品，經歷過三次組織架構調整，被優化過一次。當然，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比歷史上的王莽多了兩千年的知識，多了一個外星科技核心，還多了一百個來自現代的玩家。不，以後會是一萬個、兩萬個。
「劉秀是吧？「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位面之子是吧？「
「你有你的天道，我有我的玩家。「
「你隕石，我科技。看誰幹得過誰「
「你有天命，我有——「他頓了頓，想起琳達那張永遠微笑的臉，想起N+3的賠償，想起那根裸露的電線，「——我有一條命。「
無奈的笑了笑「反正已經死過一次了。「
張衡的投影在他身後閃了一下，沒有說話。
前殿那邊，請叫我韓跑跑已經接受了「沒有背包「的設定，沖其他玩家喊了一嗓子：
「兄弟們！既來之則安之！這遊戲雖然沒背包沒屬性欄，但開局就見皇帝，還有紅名系統，這設定有點頂！走吧，先看看我們住哪！「
玩家們哄的一聲，在巨毋霸的帶領下一窩蜂往外涌。
王莽站在後殿窗邊看著這一幕，調笑了一句：「大概現在就只有巨毋霸能看得住他們吧！「
他很清楚歷史的車輪，從這一刻起就跑偏了。
而這一切，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一天，他被優化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