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前,一天下午三點。
北京字節跳動總部
王莽此時正在改有著四十頁的PPT。
其中的一頁已經改了七遍。然而產品經理要這種,總監要那樣,副總裁又要另一樣,繞了一圈最後又要改回第一版。
他現在感覺屏幕上那行「賦能業務增長,打通全鏈路閉環「的標語,每個字他都認識,可是現在湊在一塊兒就是不知道在說啥了。
突然電腦屏幕右下角彈出來了條信息。
琳達:來一下會議室。
這公司的HR就是琳達。被這位叫去會議室,准沒好事。
王莽沒回信息,直接保存了文件,合上電腦後理了一下衣領。
隨即在心裡快速的過了一遍最近的績效:上季度好像是A,這季度是B+,而且項目都是按時交付的,也沒有出過線上事故呀。
不應該,沒道理啊。
會議室的門是虛掩的。他敲了兩下然後推開門。
此刻,琳達就坐在對面,文件攤在面前的桌上,然而連杯茶都沒有倒。
茶水都不倒了,看來這是連走個過場的耐心都沒了啊。
「坐。「她微笑著說
王莽坐下。
「你這邊崗位調整了。「琳達把文件推過來,「N+3,十一個月工資,然後條款都在這了。「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莽把文件拿起來簡單翻了翻。數字清楚,條款也非常標準,沒什麼坑,這就是大廠流程。
而且賠償金額算得很細,細到小數點後兩位去。在這幹了八年,最後就剩這麼個數字。
想起剛入職那天,也是在這個會議室里。不過當時的HR跟他說的都不同,我們是一家有情懷的公司,所有員工都是我們的家人。
家人。
他笑了一下。
琳達看到以為他是對錢有意見,趕緊補了句:「這個已經是最高標準了,好多人都只是N+1。「
「我知道。「王莽不由得回懟一句說,「我也沒說有意見啊。「
確實沒意見了。N+3,也夠撐一陣子了。
就是覺得有點諷刺而已。過去的八年,最後只用一個數字就給了結了。
就跟項目結項似的,可不管中間加了多少班又改了多少版還熬了多少個通宵,卻只看最終交付物。
「什麼時候走?「他問。
「今天就行。把工牌交了,再把電腦數據清一下。「
王莽點點頭,拿起放在旁邊的筆,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
三秒鐘後。
把文件推回去。
「行,我收拾東西。「
站起來就往門口走。
「王莽。「琳達這時叫住他。
回過頭來。
「你能力沒問題,這只是部門調整。「琳達說,「別往心裡去。「
這話我記得她說過好多遍了吧,是對每個被優化的人都這麼說吧。
這模板化的安慰,真是跟模板化的PPT一個味兒啊。
「嗯。「王莽說,「謝了。「
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窗外北京的天陰沉沉的。
走回到工位上。團隊的所有人,那十二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連鍵盤聲都停了下來。
就在旁邊的小伙子張了張嘴。這個小伙子叫小周,是我帶的實習生,半年前剛轉正。
「那個……老大……「
「沒事。「王莽勉強笑了笑,「正常操作而已,大家繼續幹活吧。「
打開抽屜,開始收拾東西。
裡面倒是沒多少東西。一盒沒吃完的薄荷糖,充電線,看了一半的《人類簡史》,還有個不知道啥時候塞進去的U盤。
薄荷糖是為開會含著提神的。充電線還是備用的,就怕工位上那根突然壞掉。《人類簡史》看了半年也才看一半,每次翻兩頁就會被消息給打斷。
一件件拿出來,放進腳邊的紙箱裡。
桌面上也是就幾樣。公司電腦,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水杯,還有幾本書。
這水杯還是年會發的,印著字節的logo。用了三年,杯底一圈茶漬,應該是洗不掉了。
最後是窗台上那盆綠油油的多肉,養了三年。
是升P7那年買的吧。那時候剛升P7,還意氣風發的覺得能在這兒干到退休去。
端起來看了兩秒,順手遞給了旁邊的小周。
「幫我養著吧,別澆太多水。「
小周接過花盆,手有點抖。
「莽哥,你……「
「一周澆一次就行,多了會爛根。「王莽說,「這東西好活,我出差一禮拜不澆都沒事。「
小周抱著花盆,眼圈有些紅了。
「莽哥,你以後打算去哪?「
「還沒想好。「王莽說,「應該先歇段時間吧。「
「那……以後還聯繫嗎?「
「廢話。「王莽拍了拍他肩膀,「我微信又不註銷。「
小周點點頭,把花盆抱得更緊了些,像是抱著啥寶貝一樣。
清完公司電腦後,王莽彎腰把紙箱蓋子合上,用膠帶封了兩圈。
這膠帶本來是用來封快遞的。但現在卻用來封自己的東西。
抱起紙箱往電梯走。
在經過其他工位的時候,有人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還有假裝在打電話的,最後是對著屏幕敲鍵盤敲得比平時還響的。
從旁經過的在小聲討論中午吃什麼。
沒人送他。
也不是人緣不好——是大家都在假裝忙,而不是沒事幹。
畢竟,誰知道下一個是不是自己呢。
電梯裡就只有他一個人。
鏡面牆映出他的樣子——現在的他三十二歲,黑眼圈有點重,而髮際線比八年前來的時候往後退了些。
襯衫還是昨天剛熨的呢,領口挺括,深藍色領帶,這還是入職時買的第一條領帶。
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八年了「他說。
聲音在電梯裡盪了一下就沒了。
這八年裡,他從寫代碼的程式設計師,再到帶十二個人的P8。從月薪兩萬,到年薪百萬。
然後一紙文件,就全清零了。
出來到大樓門口,風很大天陰著。把紙箱換到左手拿著,右手掏出手機叫車。
大風中頭髮吹亂了,抬手捋了一下,摸到那後退的髮際線,又把手放了下來。
車還沒來,他媽媽打電話過來。
「兒子,下班了嗎?「
「嗯,已經下班了。「
「最近忙不忙呀?可別太累著了。「
「不忙,正準備休假了。「王莽說,「媽我真挺好的,你別擔心,過幾天我就回去。「
「那就好,有吃飯了沒?「
「還沒呢,回去就吃。「
「可別老點外賣,多自己做飯。「
「好的,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車也到了。
抱著紙箱坐進後排,把尾號報給司機。
看著窗外面。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每個人都有地方要去。
在那寫字樓里燈亮著,或許每扇窗戶後面都有著那麼一個像他一樣的人,或是改著PPT的,又或者敲著代碼的,要麼開著會的,都是為了KPI在焦頭爛額的。
他們以為自己在往上走,其實只是螺絲在轉。
路過一家便利店,那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下班買盒飯的上班族吧。疲憊寫在每個人臉上,但還是刷著手機,在回消息處理工作。
王莽現在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自己像個旁觀者。
城市還在轉,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就自己被擠出來了。
靠在座椅上,紙箱的稜角還硌著胳膊呢。
像那顆被拔掉的螺絲。
機器還在那轉,只是已經不需要他了。
司機突然開口:「哥們兒,你這是辭職了?「
「嗯,準確來說是被優化了。「王莽說。
「這……不好意思!「
「沒事,也自由了。「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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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已經六點了。
把紙箱放在門口,直接癱在沙發上。
這個出租屋很小,也就一室一廳,還在五環外。房租六千八,連工資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說出去沒人信,年薪百萬的P8就只住這種地方。
當然王莽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房子嘛,不就是個睡覺的地方而已,能住就行了。他把錢大部分都投到指數基金里了,帳戶里七位數,看著數字上漲那可比住大房子爽。再說了這離公司也近,騎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那省下來的時間還能多打兩把遊戲呢。
他是個實用主義者,又或者說碼農的通病——對物質沒多大的什麼追求,只對數字特別敏感。
沙發也是二手的,在閒魚上買的兩百塊。坐下去時陷進去一大塊,站起來都得緩兩秒才能回彈起來。
他還給這沙發起了個名,叫「時間吞噬者「——因為每次坐上去就不想起來了,憑著毅力再起來的時候一晚上就沒了。
茶几上還堆著外賣盒,得有三天沒扔了。
黃燜雞,麻辣燙,還有沙縣小吃的。湯漬滲到茶几面上,一圈一圈的印子,要費一番功夫才能擦掉了。
在那茶几旁邊還有個健身環,買來的時候信誓旦旦說要每天鍛鍊,可結果用了三次就扔那兒吃灰了。
牆上還掛著幅畫,淘寶九塊九還包郵。畫的是一隻貓,蹲在窗台上看著外面。
他一直覺得那貓的眼神跟自己挺像。
在那天花板上還有塊水漬,是去年漏水留下的,一直沒修。
記得都跟房東說過好幾次了,讓他找人修一下。他每次都說好好好,然後就忘了。
應該不是忘了。而是覺得修不修都一樣。反正是租出去的房子,又不是自己住。
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幾分鐘。
然後坐了起來,打開電視。
電視裡在放著一部穿越劇,是一個現代人穿越到古代,還當上了皇帝,三宮六院,左擁右抱,爽得不行。
男主穿著龍袍站在大殿上,指著下面的大臣說:「朕要變法!朕要改革!朕要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下面大臣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王莽看了兩眼,嗤笑一聲。
「穿越古代?「他對著電視說,「真給你扔回去,你可能連飯都吃不上。「
「還當皇帝呢?有那本事嗎。「
「三宮六院?你先想想怎麼活下去吧。「
電視裡的男主正在用現代知識造玻璃,造出來的玻璃晶瑩剔透,古代人看了都跪下喊仙術。
「造玻璃?「王莽說,「你知道玻璃配方嗎?你知道古代爐子能燒到多少度嗎?「
「還仙術?我看你是腦子進水了。「
換了個台,還是穿越劇。
這個更離譜了,女主穿到古代,用一首《卡路里》就征服了皇帝,皇帝還當場封她為皇后了。
又換了個台。
這個是男主穿到古代,還帶著手機,用手機里的電筒照亮了整個房間,古代人還以為是神器,當場就拜他為神。
「手機電筒?「王莽說,「你手機不用充電的?「
合著現在的電視劇就這一種題材是吧。
順手關了電視,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鄰居家炒菜的聲音,油煙味也鑽了進來。
天已經黑了。
該干正事了——也把自己那台筆記本電腦里的東西清理清理。
畢竟,這台電腦里的東西,可比公司那台私密多了。
從紙箱裡翻出自己的筆記本,插上電源後開機。這台電腦是自己買的,已經用了五年,是有點卡了但也沒捨得換。插上U盤,開始查看要拷東西。
先看照片,那是從大學到現在的照片,畢業,旅行,年會等各種時期的
看到一張是去年年會拍的,那時的他站在台上領獎,笑得很開心。畢竟剛升P8,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看了兩秒,拷進U盤。
然後是聊天記錄。和前女友的,大學同學的,家裡人的。
其中和前女友的聊天記錄能有兩千多頁。從最開始的「你好「,再到最後的「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翻了翻,沒拷。
做朋友吧。做什麼朋友。
然後清瀏覽器歷史。直接全選刪除。
瀏覽記錄里有些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差不多也該清理了。比如……比如不了啊!
再清硬碟里的電影和遊戲。電影三十多部,遊戲十幾個。
有一個遊戲玩了兩年,存檔兩百多個小時,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也是熬過無數個漫長加班夜晚的慰藉。
電影全刪了,遊戲留了幾個常玩和想玩的。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可結果弄到一半,電腦卡住了。
顯示屏上的滑鼠點一直轉圈圈,屏幕也動不了了。
等了1分多鐘,還是沒變化。
看了一眼牆角——插線板上插了三四個插頭,電腦的,路由器的,手機充電器的。
其中有一根線的外皮破了,銅絲已經露在外面了。
房東有提醒過幾次了,叫我換個插線板,那線都老化了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觸電。
可一直沒換。
嫌麻煩。
不就是根線嗎,現在不也用的好好的。
伸手過去想把那個插頭拔下來,重啟一下電腦。
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
要不還是先把總閘關了吧。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了一下,然後就過去了。
多大點事,小心點就好啦。
接著繼續伸手,捏住了那個插頭。
突然就在這個時候,窗外亮光一閃,出現一條閃電。
隨後雷聲響起,震得窗戶都有點抖。
手就那麼一歪,指尖碰到了露在外面的銅絲。
——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最後一個念頭是:操,真觸電了。
第二個念頭是:我的N+3還沒拿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