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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巡遊

2026-10-12 02:34:58 作者: 木薯牛來了

  出了長安,一路往東。

  第一天,走了八十里。

  路上沒什麼人。十月底了,地里的莊稼早就收完了。路邊的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嘩嘩往下掉。

  他掀著帘子,一路看著。

  路邊的田地,大多是荒著的。種了的也長得不怎麼樣。矮矮的,稀稀拉拉。

  還有幾個老百姓在地里幹活,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也是蠟黃的。看見馬車過來,趕緊放下鋤頭,跪在路邊。

  他看了一眼。瘦得跟猴似的。手上全是老繭,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有個小孩跟在他娘後面,穿著破衣服,光著腳。看見馬車過來,趕緊躲到他娘身後。

  「這裡地怎麼荒著?」他問。

  小宦官湊過來看了一眼。「攝皇帝,這是豪強的地。」

  「豪強的地?」

  「對。豪強兼併了不少地,種不過來就荒著了。而老百姓想種卻沒得種。」

  他皺了皺眉。兼併土地。史書上有寫過。王莽的改制,就是因為這個。但那是後來的事。

  「這附近是哪個郡?」

  「左馮翊。」

  

  他點了點頭。左馮翊,離長安不遠。就已經這樣了。

  馬車繼續走。路邊的荒田一片接一片。偶爾有幾間破房子,門板歪著,屋頂漏著,一看就是沒人住了。

  「人都去哪了?」

  小宦官沉默了一下。「攝皇帝,都跑了。地種不了,留在那兒也是餓死。往西邊去了。」

  他沒再問。

  ---

  第二天,到了華陰。

  華陰令出來接,臉上帶著點慌。

  「攝皇帝……臣……臣沒準備好……」

  「不用準備。我就是路過。」

  華陰令鬆了口氣,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

  他在華陰歇了一晚,第二天接著往東。

  路上,他看見路邊有個茶攤。幾個老百姓在那兒喝茶。他讓馬車停下,準備下來走走。

  老百姓看見他,趕緊站起來,跪了一地。

  「起來吧。我就是隨便看看。」

  老百姓不敢起來。

  「都起來。別跪了。」

  老百姓這才敢起來散開,但頭都不敢抬。

  他走到茶攤旁邊,要了碗茶。茶很苦,澀得很。他喝了一口。

  「最近日子過得怎麼樣?」他問茶攤老闆。

  茶攤老闆愣了一下。「攝皇帝……」

  「隨便說說。不罰你。」

  茶攤老闆左右看了看。路上沒人。

  「日子……不好過。」

  「怎麼不好過?」

  「地少。」茶攤老闆說,「租子還重。忙活一年,到頭來剩不下多少。」

  「地呢?」

  茶攤老闆猶豫了一下。「地……都歸了大戶。」

  「哪個大戶?」

  茶攤老闆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搓著手裡的抹布。

  他沒再問。放下茶碗,站起來,上了馬車。

  馬車繼續走。他掀起帘子,回頭看了一眼。茶攤老闆還站在那兒,手裡攥著抹布,看著馬車越走越遠。

  ---

  第三天,一路往東。

  路越來越難走。長安附近的路還挺好的,越往東,路越爛。坑坑窪窪的,馬車顛得厲害。

  路邊的樹也越來越少。風一吹,漫天都是土。馬車跑起來,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黃土。

  他看見的,大多都是一樣的。田地荒著。老百姓面黃肌瘦。豪強的莊園修得跟城堡似的,高高的牆,厚厚的門。門口還有家丁拿著刀站著。

  有一回,他停車歇腳。路邊有個莊子,牆高門厚,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家丁穿著整齊的衣裳,腰間挎著刀,站得筆直。

  他問小宦官:「這是誰家?」


  小宦官看了一眼。「攝皇帝,這是濟北周氏的莊子。周家是這一帶數一數二的豪強,方圓幾十里都是他家的地。」

  他沒說話。看了一會兒,上了馬車。

  他知道,這些豪強,以後都得收拾。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得先把巨毋霸找到。

  還有讖緯。路邊的牆上,刷著白灰,寫著字。

  「王莽當為天子。」

  「漢室氣數盡。」

  「新德當興。」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來是剛寫的。還沒幹。白灰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看見這些,也沒說什麼。因為這些都是他安排人寫的。勸進嘛,總得有個樣子。但他看著這些字,心裡還是有點不是滋味。

  騙人的事,幹起來,還是有點彆扭。

  ---

  第四天,經過了一個縣。

  路邊的田地,比別處整齊些。有人在種地,雖然不多,但總算沒荒廢著。溝渠也修過,不算寬,但能用。

  他停車看了幾眼。田裡幹活的老農,瘦,但臉色不像前兩天看到那些人那麼黃。至少沒有餓得皮包骨。

  他問了幾句。老農說,這裡的縣令還算管事,去年還給修了條水渠。租子也是跟別處一樣重,但好歹有渠水,收成穩定一些。

  「就這些?」

  老農想了想。「就這些。」

  他點了點頭。算不上好,但至少比別處強點。

  小宦官在旁邊小聲說:「攝皇帝,這樣的地方也不多。」

  「我知道。」他說。

  ---

  第五天,過洛陽。

  洛陽是大城,比長安也差不了多少。城牆高,城門寬,街上人來人往。洛陽令出城迎接,排場不小,儀仗整整齊齊。

  他在洛陽歇了一晚,沒多待。第二天一早接著走。

  出了洛陽地界,路又爛起來了。有些地方連路都沒有,馬車是直接在野地里走的。顛得他骨頭都快散了。

  路邊的流民更多了。三五成群,拖家帶口,往西邊走。

  有個老太太,坐在路邊,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嘴唇乾裂,眼睛閉著。老太太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清。

  他讓人停車。小宦官跑過去看了一眼,回來說:「攝皇帝,那孩子……快不行了。」

  他沒說話。讓人拿了點乾糧和水過去。老太太接了,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他掀開帘子又看了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來了。

  馬車繼續走。後面傳來老太太的哭聲,越來越遠。

  ---

  第七天,過陳留。

  第八天,過泰山。

  越往東,天越冷,風也越大。路邊偶爾能看到逃荒的百姓,拖家帶口,往西邊走。

  他問他們去哪。百姓說是從東邊來的,聽說長安那邊有活路。

  「東邊怎麼了?」

  「鬧災。地里一點收成都沒有。官府也不管。」

  他問:「哪兒的官府?」

  百姓說了個地名。他記住了。

  繼續走。又走了幾天,沿途的流民越來越多。都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路邊偶爾還能看到倒斃的人,沒人收屍。他掀開帘子再次看了幾眼。

  小宦官湊過來小聲說:「攝皇帝,前面快到東萊郡了。」

  他點點頭。

  ---

  第十天,到了東萊郡。

  東萊郡靠海。郡守劉章早就等著了。帶著一幫郡里的官吏,站在城門口。穿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帶著笑。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劉章。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的,臉上油光光的。

  「攝皇帝!」劉章躬身行禮,「臣……臣等候多時了!」

  「起來吧。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劉章趕緊說,「攝皇帝能來東萊,是臣的榮幸!」

  王莽笑了笑。這劉章說話的時候,腰一直彎著,頭一直低著。但他看得出來,劉章的眼睛一直在轉。


  「巨毋霸還在海邊?」

  「回攝皇帝,還在。前幾天還有人看見他在海邊的礁石上。」劉章頓了頓,「攝皇帝此番東來,可就是為了那個巨人?臣派人把他叫來便是。不過一個巨人罷了,何勞攝皇帝親至?」

  王莽看了劉章一眼。劉章臉上堆著笑,但語氣裡帶著不以為然。

  「不用。」他說,「我親自去。」

  「那……臣給攝皇帝安排人馬?」

  「不用。帶幾十個親兵就行。」

  劉章愣了一下,但沒再勸。

  王莽讓大部隊留在城外駐紮,帶著幾十個親兵進了城。

  進了城,他掃了幾眼。街面上還算齊整,鋪子也都開著,人來人往。但他注意到,路邊跪迎的百姓里,不少人衣服上打著補丁,臉色也不好。有幾個小孩,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他沒說話。

  ---

  晚上,劉章設宴接風。

  宴席擺在郡守府。菜上了滿滿一桌。魚、肉,還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酒也上了好幾壇。

  王莽坐在上座,劉章在旁邊陪著。底下坐了十幾個官員,一個個端著酒杯,輪流上來敬酒。臉上都帶著笑。但笑得好像有點假。

  他掃了一眼。當地有頭有臉的幾家豪強,一個都沒看見。

  他問劉章:「東萊的幾家大姓好像都沒見到吧?」

  劉章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說:「回攝皇帝,臣……臣沒來得及通知他們。攝皇帝來得突然,他們都不知道。」

  攝皇帝出巡,沿途郡縣迎來送往,消息應該早就傳遍了。劉章說「沒來得及通知」,那意思就是他沒打算通知。

  他沒追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道就算了。不用勉強。」

  劉章趕緊說:「是是是。攝皇帝體恤。」

  席間,劉章殷勤的很。一會兒給王莽夾菜,一會兒給王莽倒酒。嘴裡不停地說:「攝皇帝此番東來,一路辛苦。到了東萊,就跟到了家一樣。想住多久住多久。」

  王莽笑了笑,沒接話。

  有個郡吏上來敬酒,手抖得厲害,酒灑了一半。劉章瞪了他一眼。那郡吏趕緊退了下去。

  王莽裝作沒看見。

  還有個郡吏,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別人敬酒,他就跟著舉杯。別人笑,他就跟著笑。但笑的時候,嘴角往下撇。

  王莽看了他一眼。那郡吏對上他的目光,趕緊低下頭。

  一頓飯下來,說說笑笑,賓主盡歡。

  ---

  散席後,他回到驛館。

  小宦官把燈點上,問他還有什麼吩咐。

  「不用了。你下去吧。」

  小宦官退了出去。

  王莽坐在椅子上,沒動。腦子裡把今天的事過了一遍。

  豪強一個沒來。劉章說「沒來得及通知」——這話聽著不太對。但也不是什麼大事。

  劉章殷勤是殷勤了點,地方官嘛,都這樣。

  角落裡那個郡吏,一直沒說話,笑的時候嘴角往下撇。這個倒是記住了。

  不想了,明天去海邊先再說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郡守府那邊還亮著燈。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椅子上。

  ---

  第二天一早,王莽帶人往海邊去。

  劉章送到城門口。「攝皇帝,臣派人護送。」

  「不用。有親兵就行。」

  劉章猶豫了一下,沒再勸。

  出了城,一路往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兩邊是荒地,雜草長到膝蓋高。偶爾能看到幾個漁村,房子破破爛爛。幾個漁民蹲在門口補網,看見馬車過來,趕緊站起來,弓著腰,不敢抬頭。

  走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看見一片海。

  海風很大。腥鹹的,吹得人睜不開眼。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海。遠處有幾塊礁石,黑乎乎的。

  他下了車。親兵們跟在後面。


  礁石上是空的。只有虎豹趴過的痕跡。幾個爪印,還有一堆骨頭。

  呃,巨毋霸不在。

  王莽站在礁石上,看了一會兒。風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小宦官縮著脖子,湊過來小聲說:「攝皇帝,風大。要不先回去?」

  王莽沒說話。

  蹲了下來,看了看那些爪印。很大。比他的手掌還大。

  他站起來後只說了。

  「等著。」

  親兵們面面相覷。但沒人敢問。

  王莽站在海邊,面朝大海。

  風繼續吹。

  (第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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